晚饭后,与母亲一起走在微雨的黄昏里,远处有更为厚重的云缓慢蠕动,预示着更大一场雨的即将到来。虽是小雨,我们却没有打伞,只任那细小的凉凉的雨丝淋着。大概有一周的时间了,每天晚饭后,都和母亲出来散步一个小时,如是天气晴朗,就走得远些,沿着街路直走到四里外的丛林去。若是有云或是小雨,就在家附近的园子旁走走。每次走都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随意地前行。
若是逢到真正的雨天,母亲就站在窗前,用力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她觉得每天不出去走走,就会身体不舒服。她是习惯了。而我,在这个夏天到来之后,心情慢慢好转起来,也想趁着这初夏里难得的清凉,去看看自己喜爱的花草树木,又能与母亲做伴,于是这每日黄昏时的散步,便成了我一种小小的期盼。
与母亲一起散步,她不许我挽着她的手臂,她不喜被束缚,走路时,她习惯甩开手臂,活动经络。我是玩心重的人,走着走着就会被路边的花草吸引,会凑过去或蹲下来用手机拍照。母亲也不恼,也不追,就站在前面耐心等着。有时,她也拿出手机去拍路边的花。这几日,山楂树开始怒放了,一小撮一小撮的花,开的灿白,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小簇一小簇的雪堆积在枝头。这山楂花没有气味,只是寡淡的开。这是没有灵魂的花。我母亲很认同我的说法,拍了几张就往前走了,看来,她也是不待见这花的。
草坪里,有无数的白色或黄色的苦菜花在雨里飘摇,花瓣儿微合,开的伶仃而又多情。母亲说,白天时候,这苦菜花可不是这个样子,它们开的旺盛着呢,把草坪点缀得就像一块花地毯。其实我母亲未必晓得我为何喜欢蹲下来拍植物,只有把手机放低,才能拍出这些弱小植物的整体风貌来,亦如这草坪,在我的镜头下,就是一片无垠的大草原,每棵小草都是高大的,每朵小花都是巨型的,我喜欢看着这些微小的事物逐渐强盛的样子。
“愿你一生被爱,一生可爱。三月拾花酿春,六月流萤染夏,十月稻陌拾秋,腊月丛林吻雪。——一年四季,四季最好,都赠你。”给母亲读今日在网上新得的好句子,她静静听着,不去评论好坏,也不多言语,她大概也慢慢习惯了她的孩子文艺的样子,并且,正在慢慢地也开始文艺了起来。或者,她在年轻时候也是文艺的,只是随着光阴的流逝,她把那些文艺都隐藏起来了,每日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摸爬滚打,相夫教子,殷勤度日。如今,她看到我的样子,是否也会想到自己的青春呢?我多么想,带着她一起回到从前,那时,她是年轻的母亲,而我,还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或许,N多年以后,我会回忆起这些能够与母亲相伴行走的时光,那时候,我也白发苍苍了,我希望自己还能够陪伴在母亲的身旁,还可以任性地挽着她的手臂一起走在每个初夏的黄昏里。但愿那时候,母亲还能够听懂我写的诗句,还能够在我的前方等等我,她看着她的孩子,她的目光里,还满满的都是慈爱。
华灯初上,夜色阑珊,结束一天的忙碌,迎来一个新的整齐的夜晚。此时,可以圈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读读书,看看手机,听着时钟滴滴答答地跳动。窗外,果然落了一场大雨,它会一直下到夜的深处去吗?我仔细地想着这场雨的来与去,也忽然想到人这一生的来与去。来自有来处,去也有去处,而当下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最好的最应该珍惜的吧?这样一想,我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头再去看那窗外的雨,也不觉它有多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