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名医的事情常常神奇,就像一位妇人难产,去请叶天士,叶天士开好药方,忽见梧桐树正在落叶,于是药方再补一味,梧桐叶三枚。产妇得救了,许多人不明白他为啥要加三片梧桐叶,他说,落叶坠地,孩子降生,这三片叶子求其气,顺其时啊。还像有个头上长疮的穷人去求傅青主(他也是剑客),傅青主说得一样药,药铺里也没有,就让那人跟着他,到处找病恹恹的牛,走了十几里,终于看到一头,跟着牛后头,用牛粪敷在那人头上,几天之后,疮好了。为啥呢?因为那头病牛长了牛黄,牛黄能败毒,恰恰牛粪里就有。
这两个是有名有姓的中医,还有一位不知其名的。说是一个男人老是打女人,有一次被男人打得鼻青脸肿,到药铺去抓点药吃。老郎中问她怎么了,她不好意思,说是摔了一跤。老郎中说,这不像是摔的伤。她说,自家男人打了。
老郎中沉吟一会儿,倒是有个方子,不抓药,也不花钱就能治。老郎中问,屋里有磨刀石吧?她点头。老郎中说,半夜起来,把家里的菜刀拿出来磨,不加水,干磨。磨个半个时辰,用热水,把磨刀石洗洗,接个小半碗磨刀水喝。
女人听了,回家。半夜起来磨刀,滋滋一声过来,滋滋一声过去。
磨到第三天,男人卟通一声跪下,别喝磨刀水了,回头再也不敢打你了。
女人这才恍然大悟,这药是给男人用的!
这个故事结局令人称快,老郎中通透世故,暗示法用得炉火纯青,只是药方到底还是凶险,最怕节外生枝。
不过磨刀水,李时珍说,能消热肿。又说能治耳朵痛。有个俗话说,猪八戒喝了磨刀水,内秀。有点像夸赞,却是戏谑,一般人不喝磨刀水。
磨刀这事,宜于光天化日,宜于有言在先。不然,会出意外。
《三国演义》里曹操和陈宫避祸,去了曹操父亲的老友吕伯奢家。吕伯奢想着要好生招待,去后堂交待了几句,然后去村西沽酒。
老吕刚出门,曹操听着后堂响起磨刀声,不容分说,杀倒八口人,等搜到厨房里头,看见那儿绑着一头猪……路上遇到提着酒壶的老吕,也杀了。陈宫觉着曹操下手太狠,老曹来了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真是魔头。
磨刀本是寻常小事,除非不食人间烟火,总是要用刀的。老家的磨刀石,也不是到处都有,有个地方叫磨石沟,出产磨刀石。不过离家很远,父亲用的磨刀石从离家二十里的地方背回来,用硬木做了磨石架子,放在后门石墙边上,一直都在那儿。
家里的刀差不多是父亲来磨,母亲总说刀切不动了,说多了,父亲就来磨刀。他要我接半盆水来。磨刀讲究角度,角度太平,费工夫不说,还费刀具。角度太陡,又容易把刃磨卷。父亲磨得恰好,刀磨快了,那乌青看着新鲜,好像刀也喜欢刀是快刀一样。这个感觉在手持磨好的麦镰走进麦田时,尤其明显,当然,快刀斩乱麻也很明显。
磨好了刀,父亲要说过细手啊,不过,母亲的食指被切过好多次。父亲偶尔会说那句老话,磨刀恨不利,刀利伤人指。
磨刀石的质地有粗有细,家里最细的磨刀石,小小的,还带有一点油质,祖父用布包着放在高处。平常不用,只有剃头时,才拿下来,磨剃头刀的。那剃头刀祖父用了大半辈子,我出远门时,祖父送给我,那时胡须生长过于旺盛。我用了几年,依然锋利,有天突然觉得离脖子太近,好像有点危险气息啊,索性收起来了。
杜甫有两句诗: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这是一个女子磨刀,想念丈夫,刀划破了手还浑然不觉,比肉疼更疼的是心疼。
乡下人家都有磨刀石,很少有磨刀匠人的吆喝。磨刀匠人差不多走在大街小巷,标配一条长凳,一个水罐儿,凳子的两头是两块磨刀石。
骑着它不走,走着不能骑,猜猜是干啥的?嗯,磨刀的。
看闲书,逮着便看,不像工具书那么有用,也用不着那么有用。有天看《至正直记》,里头有一则关于磨刀人的,手上提一串铁板,想不想抖落一下,听着悦耳。书是元代孔齐写的,他是山东曲阜人,大约是圣人之后。又说,磨镜的人,总是用六七片铁叶子,拴在一起,使劲摇,这样声音穿透力就强,能传到内院,谓之透闺,这样才好找到客户。
好多年前,磨刀人的肩上扛着凳子,两只手,一只手拿一把菜刀,他铮铮地敲刀背,偶尔也会拍一下刀身,用不着喊叫,就晓得他来了。如今磨刀人只是喇叭喊,像一个电影里头的画外音:磨剪子来戗菜刀……也不扛长凳子,他有电动砂轮,一会儿工夫就磨好了。
有一回一个老者瞅着被磨亮的菜刀,叹息说,刀刃上的一点好钢,都磨没了,说起当年的磨刀人那手艺术啊,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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