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春天,十四皇子胤禵,受封“大将军王”,奉命统率大军,远征青藏,
一直到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康熙帝玄烨去世时,将近五年时间都没有被召回,这就注定了,他肯定不会是康熙帝属意的继承人。
《春秋左传》云:「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孔颖达《疏》引贾逵说:「五大,谓太子、母弟、贵宠公子、公孙、累世正卿。」
也就是说:太子、君主的同母弟、君主贵宠的公子、王孙 、累世正卿等五种人,不宜久居边地。因为他们有权有势,和君主关系亲密,一旦久居边地,很容易心生不满,起兵反叛。
所以,如果真是君主十分属意的继承人,是绝不可能让他久居边塞之地,远离政权中枢的。
春秋时期,晋献公以分封之名,将太子申生放逐出外,晋国的举国臣民就都知道他要废太子了。
汉末三国时期,袁绍让长子袁谭出镇青州,刘表让长子刘琦出镇江夏,看似重用,坐镇战略要地,统管一方军政大权,实则就已经是将其排斥于继承人选之外。
曹操让曹彰做北中郎将,北征乌桓,行骁骑将军,坐镇长安,难道是为了让他当继承人么?谁都知道绝无可能,曹操考虑的继承人选,始终只有曹丕与曹植二人。
后世很多皇子,包括胤禵在内,其实是被《史记》司马迁杜撰的〖秦始皇临终前,意图传位皇长子扶苏〗之事所误导。
以为如扶苏一般,接触到统帅大军的兵权,就意味着得到老皇帝最大的信任与看重。实则并非如此!
事实上,秦始皇把扶苏发配边疆之举,同样说明了扶苏在屡次忤逆他的政见后,根本就不是他真正中意的继承人,才不肯让扶苏久居国都咸阳,和李斯为代表的朝堂大臣、赵高为代表的宫廷近臣处好关系,为未来继承皇位做准备。
2009年初,北京大学接受社会捐赠,得到3300多枚西汉竹简,命名为“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其中西汉时史料著作《赵正书》,对秦始皇死时,所谓“沙丘之变”的记载,提供了另一种说法:
秦始皇死前,接受了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去疾等亲信近臣的提议,同意让身边的幼子胡亥即位。
《趙正書》:【丞相臣斯、御史臣去疾昧死頓首言曰:“今道遠而詔期羣臣,恐大臣之有謀,請立子胡亥為代後。”王曰:“可。”王死,胡亥立,即殺其兄夫(扶)胥(蘇)、中尉恬、大赦罪人,而免隸臣高以為郎中令。】
司马迁《史记》关于“沙丘之变”赵高、李斯、胡亥等人篡改遗诏、谋夺皇位的宫廷密谋,本就几近于小说。因为这三人密议绝无可能有他人在场;他们任何一人也不可能留下这种暴露自己为君则得位不正,为臣则逆谋不忠的对话记录。
两相对比,反而是《赵正书》这种后世考古出土的记载,更符合秦始皇和扶苏二人一向的政见分歧与各自性格作风。
实际上,扶苏已成为反对郡县制、反对焚书坑儒,反对北修长城南伐百越、反对沉重赋税和徭役、反对大修宫室和骊山陵墓的等诸多势力团体的代表人物,在朝野民间有偌大的声望。
对秦始皇来说,和他政见截然不同的扶苏,更因此成为他的政敌与潜在威胁,他没有断然处置扶苏,与其说是念在父子之情,不如说是源于扶苏是各方反对集团的共同代表,要防止这些势力孤注一掷,变起肘腋。
所以,秦始皇选择了温水煮青蛙的手段,调虎离山,放逐扶苏去边疆,给蒙恬的长城军团做监军。
而清朝康熙末年的政局,有相似之处:
康熙帝在三藩之变为安抚人心,破除满清祖制,立了刚出世的嫡长子胤礽为皇太子。
在胤礽成年后,康熙帝又为了防止太子集团坐大,成为自己皇权的掣肘与威胁,于是大力扶持与重用皇长子胤褆,
康熙朝两大权臣索额图与明珠,分别成为“太子党”与“皇长子党”的首脑核心。
两党的争斗,在康熙帝的有意制衡下,贯穿了康熙中期二十多年的历史。
各个皇子成年后,同样分别站队:三皇子胤祉、四皇子胤禛、十三皇子胤祥,都是“太子党”的一员。
八皇子胤禩、九皇子胤禟、十皇子胤䄉、十四皇子胤禵,则都属于“皇长子党”或者说“反太子党”。
当康熙帝处死索额图,罢免明珠,胤褆与胤礽同归于尽,相继被废黜圈禁后,
原“反太子党”迅速演化为胤禩为首的“八爷党”,在公推太子事件中,得到众多八旗权贵的支持,遭到康熙帝的警惕与严厉打击,胤禩被公开打压羞辱,同样从皇位继承人选中出局。
于是,十四皇子胤禵就成为他们翻身的唯一指望。
胤禛则在“原太子党”分崩离析后,自成一派,表面以“孤臣”自诩,一边暗中连络同样被打压废弃的胤祥,一边暗中笼络了十六皇子胤禄、十七皇子胤礼等次序靠后的皇子,
掌管京师禁卫大权的九门提督隆科多,成为胤禛的党羽,
胤禛的亲信年羹尧,更成为封疆一方的川陕总督,负责胤禵征西大军的后勤,实际上截断了胤禵起兵争皇位的一切可能。
事实上,以康熙帝对“八爷党”的公开厌恶,本就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们任何一人,让胤禵出任抚远大将军,统帅西征大军,本就和秦始皇让扶苏去做蒙恬镇北大军的监军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对自己内心并不待见的皇子、深深忌惮的政敌集团首脑,通过让其接触兵权,表面上给他们一点希望和暗示,
给予他们所属集团一定的期望值,让政敌集团不至于孤注一掷、变生掣肘,铤而走险,而是引导政敌集团把此后的注意力重心,都放在笼络军中将帅,获得那些武夫的信任与支持上。
而真正到了皇位更迭时,新君只需一纸诏书,就能让政敌集团的一切图谋妄想成空。
清王朝不同于此前各王朝的一大特殊之处,还在于一切为了〖以八旗集团小族御大国,奴役数亿汉人民众〗这个大目标,即使是皇族内斗的失败者或其儿孙,也未必会被赶尽杀绝,甚至一样能接触军权,统领大军。
努尔哈赤整死了自己的弟弟舒特哈齐,他的两个儿子阿敏和济尔哈朗,依旧掌兵参政。
努尔哈赤又处死了自己的长子褚英,褚英的儿子尼堪,在皇太极时期封为贝子,顺治朝升为敬谨亲王,统帅南征大军,被南明晋王李定国阵斩。
顺治帝即位之初,争夺皇位失败的肃亲王豪格,也能统帅南征大军,去征讨四川张献忠。得胜回朝后,才被多尔衮下狱整死。
顺治帝亲政后,将多尔衮开棺鞭尸,将多尔衮之同母弟豫亲王多铎,贬为郡王。但多铎之子信郡王多尼,也能统帅南征大军,去征讨李定国。
顺治帝病危时,因为诸子年幼,一度想将皇位传给其堂兄,安亲王岳乐,在其母孝庄太后竭力反对下作罢。
在康熙朝三藩战争中,岳乐也照样统帅大军,战功为宗室诸王之冠,给自己其他儿子也挣下一个郡王、两个贝勒爵位,一直到他死后多年,失去利用价值,才被康熙帝贬号削封。
所以,胤禵出任西征大军统帅,根本不是他和胤禩集团“八爷党”臆想的那样,是康熙帝对他的看重和信任,“大将军王”更不是皇位继承人的代名词,
而就是如同顺治初年,出征四川张献忠的肃亲王豪格一样,军事工具人罢了。
豪格回朝后,一纸诏命就能让他束手就擒,毫无反抗可能,胤禵又怎能例外?
事实上,在康熙帝暮年,胤禛真正竞争皇位的对手,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胤禵,而就是同样在中枢参政的三皇子胤祉;可能还有胤礽的长子、皇长孙弘晳;
——只需要比他们表现得更有能力,未来的雍正皇帝就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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