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师傅
赵庆玲
机械车床转动时,大大小小滚烫的铁屑向下飞奔,叮叮咣咣不断落在下方的油盘里。而胖师傅的铁屑是向后方飞溅,犹如一枚枚铁暗器,出其不意地打在我的头上、脸上和身上。
二十多年前,胖师傅还是个小伙子,比我大一岁,体型稍胖,因为比我早进厂一年,所以我尊他为师傅。
胖师傅的车床位置在我的车床前面。但即便就是这样,在他后面的我也难逃厄运。正所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他自个脸上不仅到处都是铁屑横飞以后留下的疤痕,连我这个几米开外的邻居也跟着倒霉。他磨得刀具,犹如他这个人一样粗糙无比,几面角度完全不按照教科书里要求去磨。他说他有自己的理解。于是我常常被他的铁屑伤的惨不忍睹,不是今天脸上多一道疤,就是明天头上少一绺头发,恼火也没用,他从没想过改进一下自己的工作方法。
直到有一次, 一颗葡萄般大小、滚烫的铁屑飞溅过来,我躲闪不及,闪着幽蓝光泽的铁屑,顺着我的脖颈,迅速飞入我的内衣,一股股青烟从工服上冒出,衣服被烫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来,皮肉瞬间被烫熟,焦糊味一下子弥漫出来,我使劲跳起来抖,可越是这样,铁屑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任凭怎么抖,在里面就是不出来。
听到我的惨叫声,胖师傅早就停了车床,站在我身边,手足无措的让我把衣服拉起来象他一样使劲抖,我满面绯红,心里恼恨得不得了,吼他不要管。太可笑了吧,粗鄙!浅陋无知!不可救药!竟然让我当着全车间大大小小的男人,把衣服撩起来,像他那样随心所欲的上下晃动身体。青春年少,跟人说话动不动就脸红耳赤的我是绝然做不到的。我特别恼怒胖师傅对技术的不求上进和毫无责任心。
由此以后,看到他就跟看到瘟神一样,那一串烫痕至今仍然触目惊心,成了永远也抹不掉的伤疤。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胖师傅常常站在车床前怔怔发呆,他的眼睛不时落向不远处的“厂花”,那是一位漂亮的师姐。
师姐长得明眸善睐,美丽大方,是车间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她的车床周围总是围满了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成了车间最热闹最繁华之处。师姐莞尔一笑很倾城,师姐顾盼流也很动人。小伙子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神魂颠倒,个个跃跃欲试,常常是这个满头大汗的递工具,那个忙不迭地给端水,就算自己的定额任务完不成拿不到奖金,也全然在所不惜。
胖师傅好像也喜欢上了师姐,他跟那些小伙子们一样,成天扔下自己的工作不干,对师姐的吩咐殷勤备至,谄媚奉承着天下所有美丽女人都喜欢听的好话。而师姐总是笑意盈盈,满面春风,她从不拒绝任何人给与的帮助,但也从不接受任何人的示爱,师姐心里有自己更高的追求和爱慕对象。
那段时间,有了心事的胖师傅工作起来就跟丢了魂一样,只要一看到有其他小伙子靠近师姐,他就心跳加速,立即停下手头的工作去守护他的女神。
胖师傅开始怠工,没有他凌厉的铁屑“暗器”攻击我,我倒是完全安下心来,不用再一面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加工部件,一面又对胖师傅“严防死守”,车工技能迅速得到了提升,领导多次当面表扬了我,我心里很高兴。我暗暗希望胖师傅一直这样亢奋下去。
半年后,父亲找人帮忙,帮我离开了车床加工车间。离开的时候,胖师傅过来跟我道歉,说经常让一个女孩子脸上挂彩,他心里过意不去。还说他之所以不愿意沉下心学习技术,就是因为不喜欢这份工作,我说我也不喜欢。他让我一定常回厂看他,我答应了他。
再后来,听说机械加工厂子倒闭,胖师傅分流转岗到石油一线去当采油工。我如释重负,觉得这才是胖师傅的归宿,才是他放开拳脚,大力施展抱负的地方。在那里所有的付出与汗水都有回报,而美丽秀雅的师姐不过是车间里所有年轻男人的一场梦,可望而不可及。
而我也因为种种原因,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胖师傅和师姐,十分想念他们。
作者简介 :赵庆玲,祖籍甘肃宁县,现居龙凤园。怯懦安静的面具下是一个鲜花怒放的生命,滚滚红尘下,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灵魂深处,草木开花,果实飘香,走在人生的路上,唯有诗歌与远方相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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