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矗立在与餐厅衔接、乳白色光滑的圆柱,进入宽敞明亮的客厅,我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习惯性地摆弄着“盲人读屏智能”手机。一方斜斜的太阳洒在我的身上,只觉得全身上下暖洋洋的。置身于这舒适典雅的家,我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思绪跨越时空的边界,飘荡在童年的悠悠岁月。小鸟打破了晨曦的宁静,绵延起伏的山峦云雾缭绕。1964年初春,父亲在过埠区武装部同事们的依依送别中,从乡镇调往县城工作,阿妈与童阿姨两人轮换地挑着一担箩筐,一头是我,另一头是三弟;扎着小辫子的阿姐,肩扛着两根晒衣杆,紧跟在阿妈后面,沿着蜿蜒的山间小路,全家人踏上了前往县城的路途。来到县城后,县房管所分配给我家的是土改时期遗留下来的老旧房屋,座落在县城“解放路”,一层砖瓦结构,两扇乌黑的大门悬挂着一对铜环,这里成了我们在县城的第一个家。“咯咯吱吱”父亲推开厚重的大门,只看见大厅内隔成几间没有窗子、上方留着空档的木板房,两侧还分别各有三个房间。听父亲说,这里已经住着县政府龚县长和县委组织部朱组长两户人家。我想在当时这应该算是县里最好的住房了吧?夜深人静,从大山深处初来乍到的我,半夜醒来听见房间里“咚咚咚”的声响,好似老鼠们正在举行运动会,我赶紧将头埋在了被窝里。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隐隐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叮叮咚咚”有人撒尿的声音,终于盼到了有人起床,悬着的那颗心这才放下,我气喘吁吁地把头从被窝里探了出来。吃过早饭后,小肚子“咕噜咕噜”一阵揪疼,我来到了后院,从右拐路过一块菜地,看见有一个用竹沓隔成的茅坑,屋顶上盖着杉树皮,门是用木板条和破草席钉成的。我蹲在粪坑的两根长方形木块上,双指紧紧地捏住鼻翼。粪坑内成堆的屎蛐爬来爬去,一览无余。至今想起来都让我一阵阵恶心,不寒而栗。就是这样的住房,没住上几年又因旧房改造,像“赶鸭子”似地让我们搬迁。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想不起搬过几次家,但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时候居住的是县房管所和父母单位的公房,每次搬家都是从希望到失望。我上初中时,家里总算是分到了父亲单位的公房。原以为,父亲是县物资局的头儿,这回应该住上像样点的房子了吧?我背上书包,高兴地跟在父亲后面,一蹦一跳地来到新居。映入我眼帘的却是,一栋黄灿灿、盖着小青瓦的土坯房。就这样,一家人在两间加起来不足40平方米的套房安下了家,阿妈和阿爸带着小妹住在外间,我和大姐、三妹、四妹住在里间,夜晚全家七口人挤在三张床上。天刚矇矇亮,阿妈便悄悄穿上衣服,走过院子对面,她来到厨房做起了早餐。这套住房原来是没有配备厨房的,那是父亲请来的木匠,在院子里的西南角,用边角料和杉木皮搭起的木板房。真可谓是:“北边睡觉,南边吃饭。”肚子痛时,就得小步快跑,直奔百米外单位的旱厕,到西边去拉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在城郊的西山脚下购得约半亩地,请来了泥工、木匠,从山上挑来一担担黄泥巴,在民工们的阵阵喊声中,擂起了一栋建筑面积为近200平方米的二层土坯房。从此,我家结束了居无定所,靠住公房过日子的生活,虽然也是黄灿灿的土坯房,但总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窝。时光流逝,土坯房在风霜雨雪中渐渐老去,每当刮风下雨,我和妻子便赶紧爬上阁楼,找准漏雨的位置,把木桶、水缸,还有锅、碗、瓢、盆都用上。外面下大雨,里面滴雨珠,“叮咚叮咚”演奏起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交响曲。夜晚,大小蜈蚣毫不客气地爬到床上,与我们同床共枕。冷不丁,蜈蚣在我小腿上狠狠地咬上一口,痛得我龇牙咧嘴地大声呼叫。几十年来,家中老小在睡梦里,通通被咬了个遍。进入21世纪,人们的物质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城镇、乡村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单位兴建的家属房、老板开发的商品房,还有私家建的小别墅,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妻子挽着我的手,两人撑着太阳伞,在县城大街小巷转悠着,往返于小区、楼盘、私宅之间。东瞧瞧,西瞄瞄,看得眼花缭乱,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2006年金秋,我们三口之家也打算追赶一回潮流,拿出了家中存折上全部家当,并在银行办理了“住房公积金”贷款。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推土机将家中26年的土坯房移为平地,历时一整年的施工,一栋建筑面积为330平方米、三层结构的钢筋混泥土别墅,赫然屹立在西山脚下。早餐后,我泡上一杯咖啡,坐到了电脑前,想着如今盲者的生活如此惬意,家的温馨和满足感油然而生。伴着“滴哒滴哒”键盘的敲击声,我乐此不疲地博览群书、码字写作,还有yy频道上课学习,一忙就是到深夜,给自己的退休生活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最让我享受的还是,每天晚上好似入住宾馆,已发展壮大成六人的家庭,拥有五个卫生间。夜晚,忙碌了一天的我,进入主卧室内的卫生间,打开太阳能热水,尽情地沐浴着。眼睛失明后,我凭借自己对环境的了然于心,家成了我唯一畅通无阻,能够大步行走、活动自由的空间。周末到了,优美动听的歌声、琴声和充满激情的朗诵交织在一起,荡漾在别墅上空。一楼客厅,身为小学教师的儿媳带着幼儿园中班的次孙伟伟,伴着节奏欢快的儿歌翩翩起舞,辅导他排练“六一”儿童节的节目;二楼琴房,传来了小学六年级长孙可可,用轻匀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练习着钢琴曲《梦中的婚礼》;三楼的我,坐在电脑前,随着抒情优雅的古典音乐响起,深情地朗诵着古体诗《黄鹤楼》……整个桔黄色的别墅沸腾着,沉浸在欢乐的海洋。每当我陶醉在家的幸福之中,便会想起为我们操心操劳、苦了一辈子的父母。我常常想,如今正赶上祖国富强、人民富裕“奔小康”的好光景,如果双亲还健在该多好啊。阿爸、阿妈你们现在过得还好吗?我含着泪默默祈祷:祝愿你们在天堂同样幸福快乐!作者简介:李志勇、男、汉族,因工受伤、视力残疾1级,在江西省崇义县文广新旅局退休,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盲人月刊》、《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等纸媒,均有小说、散文、诗歌、评论在全国赛事获奖,收入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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