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云国 赵式
第六十三回 体制变化撤乡建区 黄桷垭成一方热土
特派员肖大元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参加组织好处多多,今天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碰不上了。请大家填好表后立刻交给我。我为每个新准备了一块大洋,作为开展工作的经费。如果工作积极有成绩,年终还发赏钱。发展越多赏钱就越多,至于如何发展......”肖大元故作高深的甩了甩头,干咳两声后,突然提高了声调说:“那就各显神通了。需要登记表的,快来领,发展得越多,得的赏钱越多哟!"
本石非常高兴。不加思索的第一个站了起来说道:”请给我二十份登记表。”领到登记表后快速的摸出身上的笔,在二十份入党申请人签名处连填了二十个人的名字。
听完肖特派员的讲话,与会的三十多个乡保长掌声不断,其中有几个大字都认不到几个,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伸抖,登记表要填什么内容也不清楚,就忙着按了手印去领大洋。除了蒋唯一保长外,其他人都签名加入。
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即将来临,一纸文件送到了马大山的办公桌上,陪都政府通知各省市区县,结合新春佳节,大张旗鼓组织群众开展庆祝活动。中华剧艺社人才济济,理所当然成为庆祝活动的组织和筹办单位之一。全社立刻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编剧演员通力合作,创作了一台震古铄今的大型节目,剧名定为《胜利之路》,拟在重庆大剧院演出。
根据上级的要求,剧艺社负责组织群众开展庆祝活动,实行军民同乐。陈光英被派到黄桷垭区,协助地区举办群众喜闻乐见的演出。节目选择了川戏、打连宵、踩高跷、玩狮、舞龙表演等,以民俗传统节目为主。演出时间定在正月十五元宵灯会。活动场地最终选择在老厂广场和黄确垭火厂坝。
拜年声不断,过年气氛越来越浓。走亲访友,举家团聚,购买服装道具,进行彩排,—时忙坏了演出人员。当然最闹热的地方当数崇文镇了。
为了办好庆祝活动,善于察言观色的马区长格外卖力,按照上级通知要求,庆祝活动的钱应由当地政府出大头,社会单位和地区商会共同集资解决。马大爷却别出心裁,以区长的名义下达命令,要求区商会会长李吉元出面筹资,不论钱多钱少,庆祝活动的费用要商家进行摊派。如此强行征捐,让不少商贩吃够了苦头。
这次筹资害死了小商贩高志新,高志新家住龙洞湾,长期在崇文路街口刘家茶馆门口摆地摊,卖丝袜和一些日杂用品,勉强能够养家糊口。一年前,高志新的母亲患病瘫痪在床,为了给母亲治病,弄得家贫如洗,吃饭都很困难,确实拿不出捐款钱。结果地摊被人掀了,还留下一张纸条警告他,说他目无国法,如若不出捐款,别想在此摆摊求生。
高志新是个老实人,深感走头无路,投诉无门,在腊月二十的深夜,吊死在黄桷垭山垭那棵黄桷树上。亲属在高志新的衣兜里发现留有一封遗书,上面写着:“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坑多路不平,捐多税多百姓苦,租多债多逼死人。”
为了加强管理,政府开始了撤乡建区,将崇文、清水溪、大兴场三个基层乡镇合并组建为黄桷垭区。崇文镇从此代替了清水溪镇的中心地位,成为黄桷垭区政府驻地,一时成为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管辖的面积宽,人口多,幅员有一百多平方公里,辖区的机关单位不少,人口达六万人以上。
黄桷垭声鹊名起,一度被喻为小江南。这里风景也很美,有山、有水、有洞、有湖、有塔、有寺庙、有旅游休闲风景区。这里园林别墅私家花园林立,最著名的有范家花园、童家花园、孙家花园、肖家花园、蒋家花园、何家花园、刘家花园、杨家花园、汪家花园、范家苑。名人别墅就不用说了,有于佑任公馆、孔香园、范公馆、抗战名将李杜的将军楼。王陵基、杜月笙、刘航琛、何北衡、潘文华等名人大亨的别墅也建在了汪山….
王陵基是个孝子,专门给母亲王田氏在汪山修了一座每天拜佛念经的佛堂,取名为八角亭。这是一座颇有特色的艺术建筑,建筑面积五百多平方米,坐北朝南,由十多根每根高约十五米、直径两尺粗的柏木圆柱,支撑起整栋建筑。亭高三层,层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窗龙骨圆柱用的朱红油漆,亭面盖的翠色琉璃瓦,雄踞于鸡公嘴上,高大壮观。
据说,八角亭修好不久,有一个云游八方,自称神算子的道士周大仙某日路过汪山,正在佛堂给佛烧香的王田氏听闻后,恭恭敬敬将神算子请入亭内,听他讲经说道。神算子见这里林幽景美,别具风韵,宅深大院,山后的和尚沟池水清清,仿佛进入了仙境。但只见前有哨兵,后有碉堡,四周戒备森严,犹如进了一座兵营,令神算子周身不自在。
神算子站在八角亭宽大的窗台边眺望,蓝天白云飘飘,林海波涛起伏,有登上天庭之感。俯视渝中半鸟,长江、嘉陵江环绕,房宇楼堂层层迭迭。晚上万家灯火,繁星似锦。
走进佛堂,神算子见佛堂内供奉着金光闪闪的观音菩萨,香炉、木焦、钟磬等各种法器齐全。神算子在传经说道时,多了一个心眼,说王陵基天生福相,亭子修于鸡公山顶,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福地。菩萨保佑他不仅发财,而且还官运亨通。
王母听后非常的高兴。她说:“我家儿子王陵基果然不出大师所言,早年留学日本学习军事,毕业于士官学校,辛亥革命后参加了讨袁战争。随后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很快就当上了川军的团长,随后当上旅长、师长,一年后又升了官,当上第三十集团军司令兼七十二军军长。一九三八年奉命率兵出川抗日,现在是第九战区副司令兼江西省政府主席,被授予陆军中将军衔呢。”王母说完后非常得意。
突然神算子将手中的八卦往地上一甩,口中大喊一声:“哎呀!人无千年好,花无百日红。八角亭龙脉虽好,你儿子修的公馆也不错,但不久的将来可能有血光之灾。”
王母大吃一惊,不以为然的答道:“我家财运、官运样样亨通,哪来的血光之灾?”
“老人家,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如要保佑你儿子平安,官运亨通,有必要多为老君洞做点善事,多施舍一点香火钱。”王母果然没失言,不仅为老君洞捐了丰厚的香火钱,还修了一条到老君洞的石板路。算老道没瞎猜,三年后王基陵晋升为二级陆军上将,调任四川省主席兼保安司令。
黄楠垭的宗教文化更是源远流长,古今中外建在山上的寺庙有一大批,可以说是寺庙林立,出家人堆满山。说得出名字的主要寺庙有:道教川东第一丛林老君洞、唐代的佛庙涂山寺、位于川黔古道小湾的赈灾救济的增德堂、新厂坝供奉紫薇天君的紫薇宫、何家花园的新立观音庙、黄桶垭正街的阿弥陀佛殿、老君坡的山王庙、白杨湾的涵谷庙、藏族喇嘛朝拜的棋盘山地藏庙......
重庆开埠后,英国传教士在凉风垭山上建的天主教堂、文峰段的基督教堂、汪山烂田湾的基督教堂......特别是中国基督教灵修学院,从南京迁移到黄桷垭后,为了培养基督教高级人才,在南山垭口修了学校和基督教堂,一时成为基督教来华支援抗战的国际友人朝拜之地。
那时在黄桶垭的外国机构也不少,有德国、英国、荷兰、美国、苏联、印度、西班牙、法国大使馆或领事馆。
内迁单位有造币厂、中央银行、中央银行货币发行局、农业银行、高级法院、空军医院、协和医院、红十字医院、复兴大学、复兴中学、武汉博学中学、美孚石油公司、三合纺织厂、渝州灯泡厂、中央工业实验所,邮政信汇电报管理局......
人头山还有军事委员会电讯处,对外称国际电台,俗称黑室,下设了六个工作组,聚集了几百个侦听、破译密电码的专家。重庆卫戍司令部也派人常年驻扎此地。
国际慈善机构也来凑热闹,选址于黄桷垭新厂坝修了一栋中西结合的楼房,门上挂的牌子有两块,一块为“联合国万国会”、另一块为“国民政府红十字救济会”。慈善机构是由宋美龄一手操办的,专门负责接受反对日本侵略的国家、民族、爱国华侨的捐赠。
第六十四回 迎来战后首个春节 有全复员回到家乡
在各方面的推动下,促进了黄桷垭的市场繁荣,工矿企业、学校、医院、旅社、饭馆林立,人来客往,很是热闹。
繁荣给靠乞讨生活的人带来了机会。在黄桷垭文峰后街的吊脚楼下,棲身着不少要饭的男男女女,被称为能说会道的丐帮。他们经常三五人一伙,每人手中拿着竹筒。竹筒约有三尺长,中间装了几颗铁珠子,这头打来那头响。他们善于打这莲花闹,一人打,众人和,四言八句,平仄对仗,向商家老板讨钱讨米讨吃喝。
领头的叫化子姓牛,六十多岁了,一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称“牛狗屎”。他原是一个私塾先生,从小读过书,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言不离之乎者也。长大后沾染上了赌博恶习,背着父母卖掉了家中的田地还赌债,让父母伤透了心,一气之下断绝了亲情关系,被赶出了家门。从此,牛狗屎上街乞讨,靠编唱花文找钱求生。
牛狗屎是见啥说啥,花文唱词不断翻新,信手拈来,随口而出,有时说得人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几文赏钱来。每逢街上哪家有红白喜事,这群乞帮会主动上前凑热闹,又说又唱,又是放鞭炮,只求主人赏碗饭吃。
物价飞涨,米贵如油,日子难熬。有的叫化子活命就很难了,拿着一只破碗,沿街乞讨:“老板,老板行行好,求求打发一口饭。”穷人卖儿卖女的也能经常看见。他们用一块竹篾挂在身上,纸上写着卖身治病,卖身救父等字样,泪眼汪汪的坐在屋檐下等买主。
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黄桷垭附近的多座寺庙人来人往,香客如云。烧香拜佛的人潮水般涌来,一天门、回龙桥至真武山的古道,一路都是卖洋姜、盐大蒜、炒米糖开水、醪糟汤元的小贩,坐滑竿、轿子的人多,生意特别好。
住在真武山街上的马夫陈大元,早在十天前就收了客户的定金,初一上午连续上山下坡驮了三次游客,累得人和枣红马都喘不过气来。
春节也是叫化子讨钱的最好机会,成群结队站在回龙桥到涂山寺的石梯上,端着破碗不停地向来来往往的香客乞讨,往往会有想不到的收获。
涂山寺内,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排着长队购买香腊纸烛。大家都想早点给真武祖师和观音菩萨烧香点烛,烧钱化纸,求祖师保佑天下安宁,远离战争,生活安康。
燃烧的纸烛在祖师殿前堆成了一座小山,香客们围着红红的火苗,不停地向里面丢纸钱,引得熊熊燃烧的火苗不断向上蹿。突然,一阵急促的山风从山顶刮来,犹如一只巨大的风箱,吹得那堆积如山的纸钱随风飞扬,火引燃了祖师殿右上角悬挂的布幛,风助火势,火苗很快就蹿上了房顶,香客们惊惶失措,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不好了,不好了,祖师殿失火了!”站在庙门迎接香客的本立,忽然听见殿内人头攒动,在大声不停的惊叫:“救火,赶快救火!”本立没有半点迟疑,手提两桶水,三步并着两步,飞身来到祖师殿,吸气聚力,纵身一跳,跃上离地一丈高的房顶,他居高临下,镇定从容,用木桶中的水快速泼向火头。火灾无情人有情,僧人们闻讯也争先恐后赶来灭火。本立连续三次提水飞身上房灭火,火头终于被扑灭了,佛庙化险为夷。香客们个个看呆了,为本立超人的轻功而震惊。
灰尘满面的本立回到了僧房,用了两大盆凉水,反复清洗,洗掉脸上的灰尘,端起一杯清茶正准备喝时,突然一声“本立师父,我回来了,看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接着熟悉的身影进了屋。“啊,胡有全,你不是在部队吗?什么时候回家了?”
“师父啊,我回来几天了,一言难尽啊!”胡有全哭着说。
“你哭什么?”本立问。
“师父,我能不哭吗?我当兵好几年,先后在连队担架班当班长,当侦察员,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死了许多的战友,我幸好有武功在身,在长沙唠叨河战役中,我用步枪上的刺刀连续刺死了几个日本鬼子。湘桂保卫战时,我在特务连当班长,连长龚和云派我带了两个战士,前去敌占区侦察,结果一次和日军一个侦察中队相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左右开弓打倒了五个鬼子,寡不敌众,我们拼命往山上跑,侥幸躲过了日本鬼子的追捕。哪知贵州兵黄志刚在奔跑中摔了一跤没有逃脱,他持手榴弹和前来的日本鬼子同归于尽,最后连尸骨都没有留一点。我回到连队将侦察的情报,及时向团部作了报告,部队当晚提前跳出了包围圈,我立功受到嘉奖。我能多次死里逃生,应感谢师父传给徒儿的一身武功,这里请受徒儿一拜。”
胡有全说完之后朝师父叩了三个响头,本立连忙扶起,倒了一杯香茶,递到胡有全手上。
起身后的胡有全接着讲道——
今年春节前,我终于退伍还乡了,五天前的晚上回到了家,结果痛哭了一晚上。看见我家的房屋被炸没了,父亲住在以前养猪的猪圈里,母亲和妹妹被日本飞机炸死四年多了,坟上的茅草都好高了。家中的十亩田地不姓胡了,为了给大哥治病,黄半朝乘人之危强行低价买去了,黄半朝已将胡家湾改为黄家花园了。我吃惊的问父亲,怎么会有这些事情发生?父亲说你当兵走后十多天,大哥胡有林被马大爷和黄半朝强行拉去,作为民夫扩建广阳坝军用机场。修机场全靠人挖肩抬,说是为了抗战需要,要民工加班加点抢修,甚至逢年过节都不放假,也不准回家。
一天,大哥患重感冒身体实在吃不消了,在石头上多坐了一会儿,连手中点燃的叶子烟都未吃完,负责监工的军官说他偷懒,不由分说一枪托打来,伤了大哥的脑袋。大哥昏迷后才送到医务室医治。医生简单的用纱布包扎了一下,给了几片止痛药,叫民夫将大哥抬回家。家里没钱医治,大哥终因伤势过重不幸身亡。
大哥的死使父亲十分伤心,他和三弟胡有森去了广阳坝机场指挥部,找他们说理,一心想讨个公道。哪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指挥部的军官硬说是大哥自己摔伤的,父亲和二弟不服,也没有一个民夫敢站出来作证。他们要求赔偿,结果被当兵的将父亲和三弟赶了出来。后来他们又去过几次,结果都一样,不是没有人理,就是被赶了出来。
胡有全仰天长叹:“这个社会,当官的硬是歪又恶,整得我们无法活,有朝一日时运转,把他龟儿下油锅。我的父亲真是哭天无路,告状无门,整天泪流满面。”
停顿了一会,胡有全接着说:“自从我当兵出走后,为了生活,三弟跟着家住洪家坡的周有清石匠,学了石匠技术,为了全家有饭吃,报名到兵工署防空处施工队去挖防空洞。挖防空洞很苦,早晨很早就出门,深夜才回家。防空洞一般都修在隐蔽的山坡上,地质结构复杂,施工队为了抢工期,安全管理不到位。在修建人头山防空洞时,其中一处石质疏松,洞内石头垮塌,三弟被洞中掉下的石头打死了。虽然赔偿了二十块大洋,为了给父亲治病钱早就花光了,现家中剩下老父亲了。
因为要经常行军打仗,我和父亲好几年都没有通信了,父亲以为我早被打死了,整天泪流满面,哭瞎了一只眼睛,身体很差,吃的也没得。现在让我怎么办?我能不伤心吗?”
胡有全说完了家中的伤心事,还向本立说了一起参军的战友们的事——
我家还不算最惨,抗战胜利了,我想看一看有多少战友回家了。第二天,我到区公所报到才知道,在童家花园报名点参军的二十多个战友,结果家家都接到了阵亡通知书,只有我最幸运,安全的活着回来了。
后来,我还陆续到过几个战友家去,悲惨的何止我一家?家住新厂坝的林洪家也很惨,林洪的父亲林宜军说,林洪在长沙保卫战中牺牲。我为抗日救国献出了独儿的生命,得了一块牌牌,牌牌上写的光什么荣! 春节前张炳清保长请军烈属吃了一顿饭,还是由各家各户摊派的,烈属家补助了一千斤谷子。我也是残疾人,人老了走路浑身无力,原本指望儿子回家后给我养老送终呢。现儿子的尸骨在何处我都不晓得,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胡有全说:“退伍前,当官的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当兵卫国光荣,家中自有政府照顾,死了还有一大笔怃恤费,真是他妈的吹牛不打稿纸,放他妈的狗屁。”胡有全越说越激动,竟当场抱头痛哭起来。
本立耐心听完了胡有全的讲述,说了一句:“徒儿啊,你活着就好。劝君常结欢喜缘,我希望你也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悲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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