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李芬芳
河南省第三毛纺织厂简称“三毛”。20世纪90年代,“三毛”在商丘市,可以说大名鼎鼎,员工众多,人才济济,来自全国各地。
三毛家属院(一区)位于人民路北段,厂区南边,东临美丽的人民公园。
男工楼和女工楼建于1976年,是三毛家属院最早的建筑之一,在家属院最后边,高四层,东西相对。
男工楼一楼是三毛的招待所,由技校校长张景茂的爱人管理,楼前是一个平坦的篮球场。
女工楼前是三毛职工医院。附近有职工食堂、大礼堂、三毛幼儿园、三毛技校,三毛银行。
男工楼和女工楼每间房子的面积都相同,约15平方米,南北相对,门对门,筒子房,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也当厨房,烟熏火燎。
门旁一个煤火炉挨一个煤火炉。一家生火,烟气袅袅,迅速跑遍楼房的角角落落。调皮的孩子喜欢在楼道上捉迷藏。
男工楼、女工楼上没有卫生间。两座楼中间只有一座公共厕所,每天有专人打扫。每层有15平方的洗手间。洗手间内有两排对称的水龙头,可以洗菜,洗衣服、涮拖把。从水管里流出的水是地下深水井的水,一年四季都是热的,冬天不扎手。夏天,一身是汗的员工,随意在门上搭一块布,就可以冲澡。
那时住房非常紧张。职工一家三口住一间房子的比比皆是。好多青年职工结婚时,申请几年还找不到一间这样的房子。
1990年春节,我跟祖母到商丘市表伯父李志友家走亲戚,给姨奶奶拜年。
表伯父是三毛厂的领导,但一点也不摆领导的架子,待人和蔼可亲,和我的父亲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表伯父尤其关心我的学业。我第一年参加高考落榜,表伯父特意帮我联系一座商丘县城的高中,周末,亲自用自行车送我去学校复读。那年八月十五表伯父和伯母一起去学校拜访周子从老师。周老师教我语文,也是表伯父小学的老师。
那年高考,我让表伯父很失望,又一次落榜,况且考得还没有上次好。参加成人高招,虽然考上商丘市教育学院,但毕业不包分配,家人坚决反对,恐怕毕业后,我找不到工作。
1990年2月12日,表伯父介绍我进三毛服装分厂上班。
伯父慈祥的目光看着我说:“在工厂里,你要和其他进厂的员工一样,别搞特殊,别破坏厂内的规矩。”表伯父再三叮嘱我。我一一牢记在心。
杜行志是三毛服装分厂的厂长,大学毕业,年轻有为,独当一面。报到那天,杜厂长让刘翠萍书记领我去会计室。我按进厂规定交纳300元押金,从此,我成了三毛的一名临时工,在服装分厂蹬缝纫机,做服装。
刚到商丘,伯父让我在他家吃住,和他的女儿燕云妹住在一起。燕云妹和伯母都在红旗路小学教书。
伯父家里并不宽敞,我和燕云妹挤一张小床,那间小屋很小,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小床。
一个月后,伯父在女工楼三楼326房间,给我找到一张床位。室内有8张床位,上下铺,青一色的铁丝床。
我进去后,满员,每个床位上都有人住了。每张床上都吊着一个洁白的蚊帐,蚊帐内挂着一个装电池的小风扇,天蓝色的。
房间的后墙上有一扇窗户,朝北。我的床位是上铺,挨着窗户。
正对着窗户有一个低矮的石板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块金黄色的地板革。我们的茶缸、饭盒、暖壶、酱豆瓶子井然有序地放在上面。
玉兰和我住一张床。我住上铺,她住下铺。玉兰来自民权县,高高的个子,打篮球的身材,像郎平,剪着齐耳的短发,皮肤微黑,丹凤眼,目光锐利,不爱说话,整天非常严肃,穿着整洁的套服,像严厉的教官,偶尔一笑,露出一嘴洁白如玉的小碎牙,灿烂美好。因为年龄比我大些,我喊她玉兰姐。
她在织布车间上班,是织布车间的一名挡车工,操作能手,上运转班,有白班、中班、夜班。不上班的日子,她喜欢静静地打毛衣,不几天,就织一件毛衣,还织着美丽的花型,非常漂亮。而我一打毛衣就恹恹欲睡,笨手笨脚的样子,让人看着可笑。
玉兰姐的父母在家给她已订婚。她不如意,果断退婚。有人给他介绍一位郊区的男子,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说话吞吞吐吐,玉兰姐见一次面,没有相中,看见他心里疙疙瘩瘩,皱眉头,那男子仍然天天来我们宿舍敲门。玉兰姐让我们宿舍姐妹不要给他开门。
吃几次闭门羹,那男子终于有自知之明,不再来纠缠玉兰姐。最后玉兰姐嫁给一位在市里上班的回民,有家有房有院子,添一双儿女,幸福美满。让男工楼、女工楼上的打工妹羡慕不已。
偶尔,她的母亲来玉兰姐家走亲戚,晚上来女工楼,住在玉兰姐的床位上。
我们很纳闷。玉兰姐家房子宽敞,应该能住下。玉兰姐的母亲生气地跟我们说:“玉兰的婆婆看不起农村的,嫌俺穷,我不想住她家,我们农村小麦吃不完,房子也宽敞,也不缺钱花。我每次来看女儿都带好多东西,不会沾她家的光,俺家现在也不比她家穷!”玉兰姐的母亲很慈祥,我们称呼她大姨。看见她我们就想起自己的母亲。大姨说话带着浓厚的民权方言,但和我们宿舍的每个人都谈得很融洽。
我们宿舍里的八个女孩都来自农村,都是农村户口,都是临时工。
除了单身汉,男工楼、女工楼上也有不少住家户。
我们对门的邻居是城市人。一家三口住一间房子,有一个女孩已经上小学三年级。她的爸爸慈眉善眼,三毛厂的锅炉工,跟我们说话和和气气。她的妈妈说话却很戾气,一贯用白眼珠子白楞女工楼、男工楼上的乡下打工妹。乡下打工妹忍气吞声,不招惹她,敬而远之。
她脚穿细跟高跟鞋,打着铁鞋掌,身穿优雅的旗袍,走着小碎步,发出清脆的脚步声。她看不起农村来的打工妹,认为她们土气、肮脏、贫穷、愚昧、无知。
只有当她的女儿让我们辅导功课的时候,才能看见她的一丝微笑,才知道她也会说温柔的话语。
我的床铺对面是先阁妹的。先阁妹和我一样来自宁陵县农村,性格直爽,敢说敢讲,大胆泼辣,没有人敢欺负她。她耳朵垂厚厚的,会看相的人说她有福。她正谈着对象,对象是一位正在上大学的学生,给她寄来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信。
周六晚上,燕云妹好来我们宿舍玩,声情并茂地朗诵那一封封情书,我们听着不时爆笑,整个宿舍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隔壁房间的打工妹,只要不上班,晚上三五成群一块去公园跳舞。那里有免费教跳舞的。我们宿舍的姐妹都很封建,没有一个去公园跳舞的。
先阁妹在纺纱车间挡车,上运转班,有白班、夜班、中班。闲暇的日子,先阁妹最喜欢打毛衣,打毛裤、钩帽子、钩鞋。先阁妹的手很巧,毛衣打得又好又快,七八天就打一件毛衣。她给小孩钩的鞋展样,比大街上卖的都好。大街上卖的各种各样新款式帽子,她只要看一眼,回来就能钩出来,钩得简直一模一样。
每到春节,我请她给我祖母和母亲钩一顶新帽子。先阁的手的确与众不同。
她下的酱豆特别好吃。同样的从乡下拿来的干酱豆、同样的瓶子、同样的用八角熬水,下出来的味道却不一样,姐妹们都认可她下的酱豆。味道好,颜色好。
先阁妹的下铺是庆真妹。庆真妹和玉兰姐一个车间,也是织布车间的挡车工,上运转班,她两个有共同话题,不过玉兰姐和庆真妹不知因为什么,周末的一天中午,两个人在寝室里狠狠地打过一架,衣服都撕烂了。那时到底血气方刚。
不久,她们两个握手言欢,冰释嫌疑,成了好姐妹。
庆真妹来自山东单县,说着单县的方言。皮肤白白细细,大眼睛,双眼皮,说话文文气气,学历不高,但特别喜欢读书,正在谈对象,对象是一位大学生,来自柘城县城,书香之家,老师子弟,分到条染车间工作。
男工楼、女工楼上好多人都不看好他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认为他们俩个条件悬殊太大,白费时间,谈不成。庆真妹花钱办了城市户口,转了正式工,缩短了与对象的差距。
曲曲折折,好事多磨,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庆真妹邀请我们宿舍的姐妹参加他们的婚礼,见证他们的幸福。
艳荣妹和我头对头,睡上铺。
艳荣妹在修补车间上班,是一名修补工。心灵手巧,缺经少纬的布经她的玉手一修,根本不留修的痕迹。
艳荣妹也在谈对象,对象是虞城的一名大学生,在商丘市一家肉联厂上班。
艳荣妹的下铺是雪莲妹。雪莲妹是修补工,和艳荣妹一个车间上班,家住商丘县临河店王克吉,和我的村子沟厢相邻。
春天,天长,天明的早。五一放假,我和艳荣妹、雪莲妹相约,骑车回家。
天蒙蒙亮,我们准时起床,从道北三毛家属院出发,骑着各自新买的自行车。
一路上春风浩荡,阳光明媚。绿柳婀娜多姿,桐花朵朵吹着紫色的喇叭,一树树连在一起像紫色的云霞。蜜蜂、蝴蝶在花丛中像收获的农民一样忙忙碌碌。
我们顺风回家,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聆听着悦耳的鸟鸣,欣赏着一望无际的麦海,和盛开的油菜花。
一路上,有说有笑,百十里路,不觉得骑车的疲劳,到底那时年富力强,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和先阁妹头对头的是小红霞,是我们宿舍年龄最小的。她来自包公庙乡,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小红霞长得瘦瘦的,剪着齐齐的短发,特别精神,一双晶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小红霞一开始是给三毛幼儿园李阿秋园长当保姆,李阿秋的儿子上幼儿园后,李园长就给小红霞在我们宿舍找一张床位,帮小红霞在三毛半精纺找一份工作,小红霞精明能干,在城市找到如意的对象。
毛纺厂破产后,小红霞自己干生意,卖各种各样的包。家里弟弟妹妹也被她领出来,做生意,都在商丘市立住脚,过着踏实幸福的日子。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我们各自打发的小日子。彼此长关注,却很少聚会。
最近几年,商丘市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破破烂烂的男工楼、女工楼完成了历史赋予的使命,光荣拆迁。
在记忆深处,男工楼、女工楼很温暖,像遮风挡雨的港湾,那里毕竟藏着我们逝去的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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