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忽然想起牵牛花来了。
这个时节,天气渐凉,在遥远的故乡,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院子的角落,亦或是马路旁边,总不难见到牵牛花。虽然它是野花,却有名有姓,不像有的野花只混个脸熟。而且,牵牛花虽然极常见,却着实美丽,在古诗词里,也占据着一席之位,从古至今,喜爱它的人不在少数。
叶似青云剪,花如碧玉凌。
鸟来栖不响,朵朵巧垂铃。
——明·徐渭《牵牛花》
徐渭既是诗人,更是明代有名的画家。牵牛花在他的眼里,在他的笔下,都充满了迷人的气息。牵牛花的绿叶如同青云剪成,它的花儿如同翠玉制作。鸟儿前来逗留,却没有任何动静,一朵朵的牵牛花,好像是低垂的铃铛,但它不会发出声响!
牵牛花开了,秋天也不知不觉来了。
晓雨微微洒物华,牵牛初发傍墙花。
数声野鹤无寻处,只在楼西有竹家。
——宋·赵师秀《楼上》
清晨落起了细雨,微微地浸润着世界。墙角之下,牵牛花刚刚绽放,沐浴着小雨,显得怡然自得。又听得一声声野鹤鸣叫,却不见其踪迹。诗人心中自有答案,不用寻找了,那楼西有一片青翠的竹林!对于附近景物,诗人早已了然于胸,平淡的诗句里,却透着一股雨水也浇灭不了的热情。
牵牛花是不需要栽种的,只要时节一到,它就在向世人来报道,如同秋天送上的一份礼物,不算名贵,却别致。
绿蔓如藤不用栽,淡青花绕竹篱开。
披衣向晓还堪爱,忽见蜻蜓带露来。
——宋·陈宗远《牵牛花》
绿色的藤蔓无需种植,自然而然绕着竹篱笆,淡蓝色的牵牛花悄悄绽放笑颜,将篱笆装扮得分外生动迷人。诗人喜爱牵牛花,披上衣服,迎着朝阳欣赏牵牛花,没有料到,蜻蜓迎着晨露,飞向了花丛,原来不只是自己喜欢牵牛花啊!可爱之物,必不孤独,不管在哪里,总能赢得欣赏的目光。
夏日将尽,牵牛花是乡村最常见的花,走到路边,总是能遇见,也没什么稀奇,却实在亲切。
村巷翳桑麻,萧然野老家。
园丁种冬菜,邻女卖秋茶。
啄木矜奇服,牵牛蔓碧花。
一樽虽草草,笑语且喧哗。
——唐·陆游《秋晚村舍杂咏》
秋天的傍晚,村庄小巷掩映着桑树和麻,一片萧索之意。园丁忙着种植冬菜,而邻家女子正在叫卖秋茶。人们各有事做,牵牛花蔓延得到处都是,像是助兴。喝一杯酒吧,虽然相聚匆匆,可是欢笑声却那样热闹活泼,怎不让人陶醉呢?
秋日来临时,万物将凋零,衰减,牵牛花却恰恰相反,它最美丽的时光,才刚刚来到。
藩篱处处蔓牵牛,薏苡丛深稗穗抽。
只道物生常茂遂,一宵风雨又成秋。
——宋·陆游《夜雨》
看吧,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薏苡丛丛繁茂,稗谷也抽着长长的穗。才说植物葱茏,夏日漫长,一夜风雨,秋天就倏然而至!时光与季节,从来就是如此啊。不是一夕之间换了季节,而是光阴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这极致的热闹与繁华,是夏天的高潮,沾染上几许凉意,便是秋的提示。牵牛花还是如火如荼地开吧,不论何时,开花都是最美好的事。
牵牛花虽然柔弱,却擅于攀援,只有抵达更高处,才能让更多的人,看见自己的美丽。
叶细枝柔独立难,谁人抬起傍阑干?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
——宋·汪应辰《牵牛花》
牵牛花枝条柔细,难以独立支撑,是谁将它抬起,依傍着栏杆?它越爬越高,直到屋檐和梁柱上,谁还能低看它呢!牵牛花虽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也有凌宵的志向,不可轻视啊!
牵牛花是那样柔弱,却又是那样坚强向上,看似矛盾的风格却能完美融合,世间的乐观,本来就有不同的表现方式,至柔者,未必不是至刚。
竹篱疏复密,牵牛花低昂。
迎风新意气,顾盼何昂藏。
——宋.舒岳祥《续十虫吟节选》
竹篱笆或疏或密,牵牛花虽然低低,却昂然而放。它迎着秋风,却完全是一副崭新气象,无拘无束,精神十足地绽放,好像迎接的不是秋天,而是明媚的春天,让人看了,也感到活力满满!
牵牛花是平凡的花,却可以开得很精神,而平凡的我们,也能活得开心知足。
竹引牵牛花满街,疏篱茅舍月光筛。
琉璃盏内茅柴酒,白玉盘中簇豆梅。
休懊恼,且开怀。平生赢得笑颜开。
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宋·刘錡《鹧鸪天·竹引牵牛花满街》
青竹引着牵牛花,开得到处都是。疏疏的篱笆,简陋的茅舍,月光如同被筛下来似的,光影宛如图画。月光下,酒杯也成了琉璃盏,盘子也成了白玉盘,虽然酒是浊酒,盘中也无甚佳肴,可已经有了仙意飘飘。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开心啊。就算没有知己,就算日子平平淡淡,也不妨碍我们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牵牛花虽多见于乡野,却因在七夕节时繁盛,又因牛郎织女的传说,牵牛花也就沾染上了几分浪漫的爱情色彩。
圆似流钱碧剪纱,墙头藤蔓自交加。
天孙滴下相思泪,长向秋深结此花。
——宋·林逋山《牵牛花》
牵牛花如同轻纱剪成,常附于墙头,缠绕蔓延。这是织女滴下的相思之泪吧,秋越来越深了,牵牛花也开得越来越多了,织女伤心的泪水,一发不可收拾了,有多少相思,就有多少牵牛花啊!
同样是牵牛花,同样是描写爱情,下面这首诗却欢快活泼。
青青柔蔓绕修篁,刷翠成花著处芳。
应是折从河鼓手,天孙斜插鬓云香。
——宋·危稹《牵牛花》
牵牛花青绿而柔软的藤蔓绕着竹子,所到之处,皆开满了花,飘散着阵阵香气。这迷人的花朵,一定是牛郎织女七夕约会时,牛郎特意采来,为织女斜插在鬓发间的!牵牛花也是多情之花!
牵牛花默默绽放,也没有争艳的意思,从不登大雅之堂的它,却已然占成夏末初秋的花神。
晓思欢欣晚思愁,绕篱萦架太娇柔。
木樨未发芙蓉落,买断西风恣意秋。
——宋·杨万里《牵牛花三首其一》
看着牵牛花,清晨欢喜,傍晚却总是有些忧愁,因为牵牛花朝开夕落,生命短暂。它绕着篱笆,萦绕着架子,既娇柔,却又昂然无惧。桂花还没有开,荷花凋残了,牵牛花在西风里,报知着秋的消息!
牵牛花开得盛了,秋也越来越深了。
篱落牵牛放晚花,西风吹叶满人家。
闭门久雨青苔滑,时见鸳鸯下白沙。
——宋·马定远《杨休烈村居》
傍晚,篱笆上开着牵牛花,西风吹拂,落叶纷纷,落满了庭院。关闭着门窗,连日来的阴雨,地面生着滑溜溜的青苔,也不方便外出。但真想出门,细雨中,也可慢慢游赏,别有一番滋味。不时看见鸳鸯鸟,在白色的沙滩上出现,怡然走向碧波,心情和诗人一般,自在无扰。
初秋,凡是乡野,总不难见牵牛花,它沐浴着晨风、清露,朝阳,引得蝴蝶和蜻蜓流连,风雨中,牵牛花楚楚动人,阳光下,牵牛花也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夕颜,它只有一天的生命,这一天,无论是风是雨,还是艳阳高照,却都已完整地开过,也是圆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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