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林梢,落叶随之翩跹,夕阳的余晖洋洋洒洒的落下,温柔了整片山林。有一少年骑一白马从中穿过,马蹄飞扬,此刻少年心中怀揣的希望亦是如此。
暮色正待四合,贺铸赶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进了城。此番进京,贺铸想的是解君王之忧,消百姓之苦,为的是一个戍边卫国、建立军功的资格。彼时贺铸不过十七岁,心智却颇为成熟,其思维已然是同龄少年不可比拟的缜密。
贺铸出身不凡,是宋太祖贺皇后的族孙,也是唐朝诗人贺知章堂弟贺知止的十五代孙。因此家中对他的教育格外上心,在七岁时便让他学诗。集天资与勤学于一身的贺铸在到了舞象之年时,已是满腹经纶了。
看这权贵后裔的身份,再瞧那惹人艳羡的才华,着实可以幻想一番贺铸是怎样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吧!
只可惜世事想求得个完满甚是难得,贺铸拥有了才华与家世,一副好皮囊便成了奢望。虽说潘安之貌甚是罕见,但中人之姿却是常见。奈何贺铸偏偏顶了张最末流的脸,面色青黑如铁,眉目耸拔,这样奇丑的长相好似鬼魅一般,故而当时的人皆称他为 “贺鬼头”。
由于贺铸的五世祖怀浦和四世祖令图都曾于沙场上冲锋陷阵,立下了赫赫战功。一颗信仰的种子在贺铸心中生根发芽,他也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造福于社稷。即便戎马一生,亦自得其乐。
心中有了目标,便要付诸实践。幸运的是,贺铸不用经历科考的层层筛选,家族的荣光让他顺利的进入了官场,担任右班殿直一职。于是,汴京成了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初入官场的贺铸虽然位卑,却从来不敢忘君忧。他喜欢议论当朝的大事,即便当事人是权贵,他也毫不畏惧,一点都不怕得罪人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贺铸有个同僚,仗着自己显赫的出身,为人十分骄纵傲慢,身边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见此,贺铸默默地观察对方,私下收集证据,准备找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功夫不负有心人,贺铸很快就掌握了他偷盗公物的罪行。于是贺铸私下里将同僚关在密室内,对他施以刑罚,小以惩戒了一番。自此,同僚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
像这般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的行为,贺铸还做了许多。但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从来不是绝对公平的地方,贺铸的仕途自然也受到了影响。心中的抱负没有得以实现的机会,贺铸郁结于心,却也不得其法。只好将情思一一寄托于诗词,他用一腔爱国的碧血凝结成一首《六州歌头》,来表达自己满腹的幽愤,诗曰: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
狡穴俄空。乐匆匆。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婴,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由于贺铸一直都秉持着清正廉洁的为官理念,所以他家中的生活十分清贫,常常以借高利贷来维持生活,或者用一些值钱的物件抵押。但不管生活如何艰难,他也绝不侵占百姓一丝一毫的利益。
日子就这样在一天天的更迭中流逝,与此同时,贺铸眼中的光芒也随之磨灭,再也看不到半分意气风发的模样。毕竟满身才能无用武之地,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残酷,因此他写下《留别王景通二首》这样灰心丧气的诗词,诗曰:
游宦差池太半生,君方倥偬我伶俜。官衔转落百僚底,衫色浑偷两鬓青。
张掾官曹抛胜日, 向平家事汩余龄。相逢一段盂城梦,明发扁舟是浪萍。
事业上的失落已经把贺铸给折磨的苦不堪言,哪知生活上的打击更大。相知相伴的妻子突然离世,贺铸望着星空中的一弯明月,心底一片荒凉。曾几何时,妻子赵氏冒着酷暑为他缝补冬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再翻开《问内》一诗,却只见诗中人,而不见缝衣人,诗曰:
庚伏压蒸暑,细君弄咸缕。
乌绨百结裘,茹茧加弥补。
劳问汝何为,经营特先期。
妇工乃我职,一日安敢堕。
尝闻古俚语,君子毋见嗤。
瘿女将有行,始求然艾医。
须衣待僵冻,何异斯人痴。
蕉葛此时好,冰霜非所宜。
陪伴自己半生的那个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爱人永远尘封于泥土之中,往后余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两行清泪不自觉的滑落。悲痛之际贺铸写下《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来悼念亡妻,一解思念之情,诗曰: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当半生走过,千山阅尽,贺铸对做官一事便越发提不起兴趣了。他看淡了功名利禄,也不再执着于自己一定要做什么流芳千古的功臣,而是想做一个随心随性的文人。于是,贺铸在临近耳顺之年隐退苏州, 潜心研究读书学问一事。
江南的烟雨甚是朦胧,到了这里,贺铸的悒悒不欢仿佛都消散了许多。平日里,贺铸与数万卷的藏书为伴,倒也不觉得寂寞。反而是友人见他这般如寒苦书生一样的生活,忍不住规劝过几句,但也都不了了之了。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或许在贺铸眼中,书中就有他向往的快意人生吧!
苏州的日子过得平淡且美好,使得贺铸时常忘了时间。转眼间,已是暮春。在一个凉风习习的清晨,临窗而读的贺铸瞧见院中的景色已有几分衰颓之象,这才惊觉自己已经错过了花期。便只身前往外头寻觅,想再看一眼春天的尾巴。
惠风拂过树梢,携带着柳絮畅快的飞舞,也将一位美貌不可方物的姑娘送到了贺铸眼前。那金风玉露的相逢,在贺铸心中留下了若有似无的痕迹。回去之后,贺铸对佳人念念难忘。可惜缘分过于浅薄,再相见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于是贺铸便将那份魂牵梦萦的思念融进了诗词,写下了传世名作《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诗曰: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由于诗的最后一句“梅子黄时雨”写的太妙,自此,贺铸便摘掉了“贺鬼头的”称谓,得了个“贺梅子”雅号。
这一生的抑郁不平,一世的荣辱兴衰,回头看看,似乎都是水中花、镜中月,终究是一场空。十多年后,在常州的一处深山古刹中,贺铸走完了人生最后的岁月,享年七十四岁。
生前,他没有和妻子白首偕老的机会,是终身的遗憾。死后他便与妻子赵氏合葬于宜兴清泉乡东荣岭,实现了生同衾死同穴的心愿,生生世世都相守在一起了!
作者:西柚,一直都喜欢诗词文化,愿将一切情思都付诸笔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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