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桌上灯花残落,画屏上鲜艳的红蕉也变得黯淡无光,窗外暮春的细雨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昏黄烛光的映衬下更氤氲了一室的寂静。伴随着簌簌细雨,皇甫松慢慢进入梦乡......
梦中的江南正是梅子成熟的季节,春光潋滟,水波荡漾,如烟的柳丝在微风中舒展着腰肢,空气中都带着丝丝甜意。如此妙曼的江南,就是自己深深怀念的故乡。
梦醒来,依旧烛光昏昏,细雨绵绵,远处传来幽怨的笛声,驿站旁小桥下站着悄语的人。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
人语驿边桥。
——《梦江南》
词中透露着夜晚的凄清和梦境的欢愉,往昔、今夕,曾经的喧闹快乐,今日的冷寂凄迷,皆只因对故乡那份难以割舍的思念。
如此怀念江南的他,就是著名的词人皇甫松。他曾是官宦之子(父亲皇甫湜曾为工部侍郎),贵胄之亲(外祖父是著名的牛李党争中牛党领袖,宰相牛僧孺),亦曾高中进士,但或许是父亲彷徨苦闷的宦途生涯,让他对仕途心灰意冷,他终身未曾入仕,漂泊浪迹一生。
他生于江南,长于江南,江南那接天的莲荷,深深镌刻在他心中,荷塘边的风景,荷塘边巧笑嫣然的小女子,就如一幅幅温馨恬淡的画卷,在他的笔下风情万种,逸趣横生。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
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采莲子》
江南风景幽美精致的像一幅工笔画,而江南的女子朴实率真的犹如泼墨的写意山水。潋滟的秋风中,池中的荷花盛期已过,三三两两的采莲小姑娘,让荷塘生动了起来。她们划着小船,嬉笑打闹着,采摘着清香的莲子。
一只小船突然远离了喧闹,随波漂流而下,是发生了什么吗?原来船上的小女子被岸边俊俏少年郎所吸引,忘记了划船,忘记了采莲,只是无意识的将手中采来的莲子抛向岸边,抛向她心中渴望的爱情。突然,她好像看到岸边的人望了过来,是被发现了吗?他不会猜到自己的内心吧?不由得小姑娘娇羞满面,半天不敢再抬头望向岸边。
江南的田田荷叶,江南女子的憨态娇羞,像极了白居易诗中的她: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白居易·《采莲曲》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
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采莲曲》
荷花满塘,十里飘香,采莲的小姑娘们在湖中嬉笑玩耍。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曾说过:“采莲的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是啊,这的确是个热闹的季节。喧闹的湖面上,还传来了阵阵空灵婉转的歌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一个身穿鲜艳红裙的小姑娘,衣袂飘飘的站在船头高歌,风摆衣裙,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荷。在她的歌声带动下,众采莲女齐声相和,一时间,沸腾了池塘,惊走了层层叠叠掩藏的寂静。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日薄西山了。可爱的小姑娘莲子未采多少,船头、衣角却早已在玩闹中弄的濡湿。看了眼寥寥的莲子,摸了摸湿湿的裙摆,小姑娘眨眨如星子般晶亮的大眼睛,又努努若樱桃般娇艳的小嘴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却转眼又喜笑颜开。有什么比得过自由快乐呢?
哦?船边游来一只白白胖胖的小鸭子,嘎嘎的叫着,好似在对小姑娘说着“快乐”“快乐”。小姑娘看着它喜欢极了,毫不犹豫的脱去红红的外衫,轻轻的抱起小鸭,把它裹在自己的衣服里,就像抱着一个珍爱的宝贝。
江南的景色真美,江南的女子更是美的淳朴、美的通透,这一切都让皇甫松的心情也通达明快起来,他诗中充满了清新与灵动。
史册对皇甫松过于吝啬笔墨,对于他的生平未有半点叙述,没有人知道他的生卒年月,没有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更没有人知道他的爱人。但才华横溢的诗人总是不会缺少爱的滋养,他亦一定有着自己浪漫的爱情。
晴野鹭鸶飞一只,水葓花发秋江碧。
刘郎此日别天仙,登绮席,泪珠滴,十二晚峰青历历。
踯躅花开红照水,鹧鸪飞绕青山觜。
行人经岁始归来,千万里,错相倚,懊恼天仙应有以。
——《天仙子》
《神仙传》中曾说:汉明帝时有个刘郎在天台山采药,偶遇仙女,于是与之成婚,婚后琴瑟和鸣、相亲相爱。可半年过去了,对家人的思念时时萦绕他的心头,终于他辞别仙女,登上了返回家的路途。可到家时,世间已过数百年,再想返回时,早已没有了归途。刘郎只好在孤寂思念中度过余生。
或许,他诗中的刘郎就是自己,日日思念着远方的爱人。灿烂的映山红红遍了山野,自在的鹧鸪也在青山深处啼鸣,可他却只能孤单思念,用诗与泪寄托着相思。没人知道她是谁?却希望他与她能终得圆满。
无论他真实的人生如何,但他的诗中却让人感到了豁达与纯净。然而他毕竟生活在唐代即将走向衰亡的时候,时局动荡,党派纷争频繁,多少的无奈,也只能藏于内心深处。
摘得新,枝枝叶叶春。
管弦兼美酒,最关人。
平生都得几十度,展香茵。
酌一卮,须教玉笛吹。
锦筵红蜡烛,莫来迟。
繁红一夜经风雨,是空枝。
——《摘得新》
繁红易落,良辰易逝,珍惜眼前的一切,莫待风雨过后,独对一树空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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