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津有味地讲完史来贺的“顶牛”故事,讲解员还自豪地告诉我,史书记是社会公认的“农民政治家”,尤其善于在重大关头把稳航向,使盲目的“一刀切”总在刘庄切不下去,从而避免了瞎折腾和集体经济的分崩离析,并在每个时代节骨眼上都能绽放异彩,成为全国农村先进典型。
听了讲解员的话,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史来贺作为一名最基层的政治人物,却敢与上级“顶牛”甚至“唱反调”,并屡屡取得成功,其奥秘何在呢?
在我看来,说到底,不就是他坚持一切从刘庄实际出发,一切从维护和发展刘庄老百姓的利益出发,让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真正贴近民心,并得到了人民群众真心拥护,从而找到了强有力的“护身符”和真正的“尚方宝剑”吗?
而这,不正是中国共产党始终强调和坚持的“实事求是”这一思想路线,在刘庄的生动实践和具体体现吗?
问题是,为什么从中央到地方,上上下下,我们有那么多的党员、党组织和党的书记,就只晓得鹦鹉学舌,还美其名曰“保持一致”,或者就是上下同粗“瞎折腾”,半点也没学到“实事求是”的精髓呢?
如果我们的党员和干部都学习史来贺,学会哪怕一半、一少半,甚至一点点要义,该有多好呀!
听讲解员如数家珍,不觉想起了“名村行”的缘起和目的,于是请他说说刘庄基层党建的情况。
讲解员顿了顿,告诉我说,那我带您到仿制的旧村部去看看吧。
跨入一扇颜色黢黑、裂有大缝的老木门,一间大约二三十平的低矮小房,出现在我眼前。
房里挤满了铺有被褥的简易小木床,数了下,竟然有六张之多。床之间夹着躺椅,上面铺着厚垫,也像是折成垫子模样的棉被,似乎是为了坐卧都方便。
门左,临着小窗的一角,有张油漆斑驳的旧木桌,桌上有两摞书,用玻璃罩着,最上面两本,分别是《生物工程》和《领导科学基础》,这自然是史来贺读过的。史来贺文化不高,却一直勤学不辍。
屋中就这角吊了顶,顶与檩子间放着成捆的旧报纸,估计也是爱书爱报的史来贺舍不得丢。另外的地方则是光光的,黑黑的顶棚上,飞着密密的茅草。
讲解员介绍说,这展室是按旧村部复制的,3间砖土平房,20多平方米,史书记待了20多年。干部开会,天冷就挤坐在床铺和小板凳上,开得太晚了,便就床休息,或者眯会眼,继续开;天热了,就把床席拉出去,坐在树底下开。
看样子,史来贺和刘庄一班人,确实在艰苦奋斗呢!
与床铺同样打眼的,是墙上挂着的四块宣传牌匾。
对着门的两块是彩色。一块写着四句32字的“史来贺精神”,无疑这是上级组织后来提炼出来并展示于此的。右侧紧挨着的,是党员干部“五免职”,即以权谋私者免职,打击报复者免职,工作敷衍、教育不改者免职,搞宗派闹不团结者免职,弄虚作假、争名争利者免职。这规定,定然是出于刘庄村支部了。
另外两块,白纸黑字,制作简单,面积也较小,很可能是移过来的原物。一在办公桌后墙上,是农村干部“五不怕”,即不怕吃苦,不怕吃亏,不怕惹人,不怕困难,不怕熬夜。一在门右靠窗位置,内容是党员干部“约法三章”,即不准搞特殊,不准谋私利,不准脱离群众。
牌匾下面,还有一个展柜,装着衣物、草帽、笔记本之类,应该是史来贺的遗物了。
我感叹道:刘庄的清规戒律还蛮多的呀!
讲解员说:是的呢!在刘庄,没人会去拉票要官当。
我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讲解员反问我说:如果您在刘庄当干部,辛苦几十年不知啥是补助,分配不比群众多得一点,啥事还得比群众跑得靠前,逢年过节都要跑到牛屋马厩,替饲养员喂牲口,让他们回家吃团圆饺子……这样的官,您会去争不?
我提醒他说:权力可是一柄双刃剑呢!不知史书记是如何做到严格自律的?
讲解员朗声回答说:其实很简单呀!史书记当了51年书记,不批钱,不签单,光监督。到了晚年,他还吸取了别人的教训,更加注重民主,大事都交群众大会讨论决定。
虽然讲解员的回答让人满意,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是他儿子接了党委书记的班?
讲解员说:这可与老书记没有关系。老书记一直都在强调,刘庄的干部要集体培养,大家公认,不能搞个人指定。史世领书记可是老书记去世20天后,村上全体党员采取不提候选人方式,直接选出、全票当选的,就他没投自己。
讲解员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后来读到一篇文章,也证实了这一点。无论怎么看,史来贺都是一位智者,一位大写的人,一位真正的共产党员。
但我还是觉得,史书记不一定非要干到去世为止,完全可以在党委领导下,早点交班,多活几年,活到八十、一百,多好。
以我的经验,作为书记,积极探索建立成熟成功的领导体制和交接班机制,其实更为重要。
三层展厅盘桓下来,半天过去了。正准备下楼,发现旁边有观光电梯,于是决定到顶上去瞧瞧。
出电梯,发现正常的观景平台也闭了,只有带钢爬梯的管道井通向高处,便不管那么多,直着身子,费劲爬了上去,整个刘庄村便出现在眼前。
眼前的刘庄平平整整,四周是田园,一角有数根烟囱的地方,是华星药厂,中间则是漂亮的民居和绿化带。
史来贺的故居也清晰可见,虽然四周都是高大漂亮的别墅,但故居看上去,却一点也不显得寒酸矮小。
下到一楼,见服务部开着门,便踱进去,挑了一本《史来贺精神与刘庄村之路》,问,能够盖个纪念章不?服务员说没有。我便告诉她,这个可以有。那美女连说好好好,也不知现在有了没有。
出得大门,刚好看见一车客人正往里走,便好奇地问了一声,原来是一家党校的学员,来此接受教育。
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发现馆前草坪有块高高的半椭圆形石碑,上书“实事求是”四个红色大字,署名“刘庄党委”。
这四个字,常见于文件;这样的碑,也常见于党校。没想到刘庄党委却立了这样一块碑,也算是开风气之先了。
我突然意识到,刘庄虽然没在村口为自己立碑,却在这里立了一块更重要的碑,刘庄的眼光依然是超前的。
但我确实更希望,有更多的党组织,不但把“实事求是”这四个字立起来,更把它刻在心里面,落到行动上。
如果实在把握不住“实事求是”的要义,那就不妨像史来贺书记一样,时刻去问问老百姓的所思所想,即使有时候还需要“顶牛”、“唱反调”,甚至“对着干”。
说到底,这才是真正的“自信”呢!(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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