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应个景。
好的情人关系,最好是亦师亦友。
先说师生关系,老师和学生,一个尊敬,一个爱护,一个想学,一个愿教,沉迷于学习不能自拔,这样的佳偶,古今中外,范例太多,鲁迅和许广平,沈从文和张兆和,这些都是校园中的佳话,但师生关系也不一定要局限于此,只要两人在某一领域的见解和学识有差距,都有可能持续下去。这种关系不足处在于,在一起后,做学生的那一个,不过是张罗红尘俗务,至多也不过整理老师作品文集,不似钱钟书杨绛伉俪,“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两人都各有自己的作品问世,并驾齐驱,真正的比翼双飞。
这就说到朋友,这里的朋友,是心意相通的知己那种,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的“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不知东方之既白”的好朋友那种,是能说到一起玩到一起疯到一起的那种,永远彼此欣赏和信任的好朋友再往前一步的情人关系,往往更持久。比如朱传荣在《父亲的声音》里讲述的一个小故事,我真是觉得风流妩媚,故事是说身为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的父亲朱家溍先生在1954年4月1日被释放回家,到家已是半夜,母亲赵仲巽女士来开门:
父亲下车按门铃,就是母亲来开门,隔着门问了一声,谁呀。父亲说,我,我回来了。母亲却突然用戏里念白的口气说了一句——你要后退一步。
《武家坡》中,薛平贵一路追赶王宝钏来到寒窑之外,叫门,说,是你的丈夫回来了。王宝钏说,即是儿夫回来,你要退后一步。这话的意思是,退一步,可以隔着门缝看清楚来人。
父亲也就接了薛平贵的对白:
——哦,退一步。
——再退后一步。
——再退一步。
——再要退后一步!
第三次之后,
——哎呀,无有路了啊!
母亲在门洞里说了最后一句,这一句更响亮一点:
——有路,你还不回来呢。
这才开开门,给了车钱。
好几十年之后,父亲每提起这一晚,都对母亲开门时候的玩笑佩服得不得了,一句话,你娘,伟大。就那时候,还开呢。(这个“开”是开心,开玩笑,开涮的简略语,综合了三者,似乎又高于三者。)
那样的场景下还能开玩笑,足见两个人都是大家气派,这份甜蜜真是羡煞旁人。
▲ 1972年朱先生和夫人赵仲巽,湖北丹江红旗区干校自家窗前
而除了亦师亦友,如果还能“卿须怜我我怜卿”,始终对彼此有一份怜惜,就更情深了。怜惜里,有包容,甚至无原则地宠溺,允许对方回到孩童,我的一位老友,父亲去世后痛哭流涕,对先生大哭说“老公以后我没爸爸了”,老公安慰她“以后我就是你爸爸”。
同样是朱赵这对神仙眷侣,1993年1月9日,夫人仲巽因肺心病昏迷抢救,“插着各种管子,口中有呼吸机”不能讲话,却努力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从香港出差急急赶回来的朱先生看了不由老泪纵横,纸上三个字是:“不要急”。
哪怕自己命悬一线,却只愿所爱之人不要为自己忧心。
一生能遇见有情人,都是修来的。暂时没遇上,就“瘦影自怜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爱自己,培养一个可以终生相对不离不弃常见常新忠贞不渝千变万化的情人,比如读书,如果相爱的两人都爱读书,那真是同时拥有了两个情人,也被两个情人所爱,比如:
《干校六记》里,杨绛问钱钟书:给咱们这样一个棚住下,如何?钱钟书说;没有书。杨绛又问:是否后悔当初没有留在国外而是万里归国?钱钟书说:时光倒流,选择依旧。
是为情人节有感。
己亥年正月初十于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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