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们要聊聊另一类反派,让我们先把目光投向济州府郓城县。
要说这郓城县,跟东京这样的大城市不一样,社会层级没那么复杂。但要说一样,这是有相似的地方。东京最大的恶霸是哪位?必然是高俅。那么郓城县最大的恶霸是哪位?你琢磨吧,假如你看过原著,又能抛弃先入为主的思维,那么答案很明显,郓城县最大的恶霸是雷横。
雷横是劳动人民出身,打过铁、磨过面、卖过肉。这三样是他做过的白道生意,有了一定积蓄后,雷横也做黑道生意,比如开赌场。因为武功不错,尤其是轻功不错,江湖人称插翅虎。后来他混到了官面上,成为了郓城县的都头。
开赌场的成了都头,想欺负人可就能合法的欺负了。当然了,雷横只是县里一个小小的都头,跟高俅那样的大官差着等级了。他就算放开了坏,最多也就是吃拿卡要,这种人大家都不会陌生,属于社会常见人员。
举个简单的例子,上头让雷横去抓贼,这哥们严重渎职,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无辜的刘唐。很明显,这叫抓良冒功。抓万人之后,雷横就跑到晁盖家里蹭吃蹭喝。
有人可能觉得雷横和晁盖关系好,这才去晁盖家吃饭。其实不然,雷横是带着大批衙役去蹭饭,根本不是找晁盖叙旧。晁盖很明显不敢得罪雷都头,所以只能以刘唐是他外甥的名义求雷横放人,而不是以哥俩好的名义请雷横放人。
如果是兄弟,犯不着说这瞎话。这又不是让雷横犯错误,而是让他纠正错误。而且,当雷横知道抓的人是晁盖的“外甥”后,大大方方收了晁盖十两银子放人。这如果算兄弟情谊,都不值十两银子。
未来晁盖犯了事,雷横放走了他们。雷横放人也是原因的,首先说雷横忌惮晁盖武功高强,因此不想以命相博,犯不上。其次,雷横知道朱仝和晁盖关系极好,有朱仝相助自己也拿不下晁盖,所以雷横要挣在朱仝前面放人,好落下人情。
雷横算得精细,可惜还是朱仝落下了人情,雷横还很懊恼。(原文:雷横也赶了一直回来,心内寻思道:“朱仝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却不见了人情!”)
这就是雷横的处事原则,出门不捡就算丢。
人情没落下没关系,雷横趁着出差办公事的机会,路过梁山泊,赚了一包袱金银回家。雷横对工作向来不上心,这次回到郓城也是先回家放好了钱,再去衙门交公文。
然而雷横虽然是郓城一霸,原著中并没有把他当反派处理。而这次我们要说的反派,正是站在雷横对立面的白秀英。
因为电视剧不大宣传,所以白秀英的名气并没有潘金莲、潘巧云之类的大。但在水浒女性当中,白秀英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人物,想同情她都编不出词来。
白秀英是个艺术家,说书唱戏都是好手。另外白秀英还是郓城县令的小三,那在郓城县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白秀英靠着县令的庇护,在郓城县开了一个剧场演出,很快火遍全城。
雷横同学出门公干,浑然不知县里来了这么一个大人物。在别人的介绍下,雷横办完公事,也来白秀英的剧场看节目。过去到剧场看节目不用买票,演到一半剧场工作人员来收钱。也没什么标准,观众看着给,这叫零打钱。
收钱的收到雷横头上,也算是瞎了眼了。雷都头是何许人也?那是官面上的人物,执法尺度很大。他这么横的人物,平时身上不带钱,实在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雷都头上哪消费花过现钱啊,找雷都头讨赏钱必然一分没有。
你说雷横是故意赖账吗?也不是。他这个身份,从来就没有出门干啥需要花钱的意识,都忘了身上要带钱了。
这要是搁平时,没人敢找雷都头要钱。即便是要了,雷都头说没带,那这事也就过去了。但你想想看,白秀英那是吃素的吗?雷都头不给钱,白秀英伙同她爹白玉乔给雷横骂了个狗血淋头。曲艺艺术家骂街,那是要多牙碜有多牙碜。人家本来就是吃开口饭的,能把雷横骂化了。
但雷横克是恶霸啊,谁敢骂他,他敢揍谁。而且雷都头打人下狠手,老头既然嘴贱骂人,雷都头就打老头的嘴,牙都给打掉了。
这对于雷都头来说,非常正常。但对于白家爷儿俩来说,这不正常,怎么会有人敢来他们的场子打人?看来是初来乍到,还没有立威。那么这次立威之旅,就从雷横开始。不是街面上的老百姓最怕雷都头吗?那就让雷都头在白家爷儿俩面前失去所有尊严。
于是,白秀英找县令哭闹。县令决定拿起法律武器,对付那些惹自己姘头不爽的人。在水浒的世界里,所谓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力一定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法律首先要是你的武器。李逵不能拿青龙偃月刀捍卫自己,他只能用属于自己的板斧。
宋朝是帝国,帝国法律的制定、颁布、实施都不要老百姓参与的,这样的法律其实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法律,只是统治阶层的帮规。所以呢,被收保护费的人怎么可能用法律武器来制衡统治阶级?只能被统治阶级用法律武器制裁。法治和法制,区别大了去了。
同样是在郓城县,宋江杀了人,县令为了给宋江脱罪,可以用法律武器捉了无辜的唐牛顶罪。雷横打了人,就被县令故意用法律武器判定脱光了衣服捆在剧场门口戴枷示众。你压根不用管法律怎么写的,县令作为执法者,有最终解释权。
对于县令来说,明明是公报私仇,却能解释为自己执法如山。不管犯罪分子官有多大,功有多高,后台有多硬,犯罪了一定要制裁。县里的都头,也得重判。
雷横所有的尊严,在这个判决中都失去了。他堂堂一个吃馆子都不给钱的都头,如今被一个演员打败,扒光了在剧场门口示众,可谓奇耻大辱。
如此,白秀英立威成功。雷横昔日的小弟,都听白秀英调遣,嘴里说着好话,手上把雷横捆得结实。动手越狠,在白秀英面前越能表忠心。
真正心疼雷横的,还是人家亲妈。老太太见儿子吃亏,一面骂昔日的跟班不义气,一边骂白秀英。这段文字很有意思,前面作者用大篇幅描绘了白秀英骂街技术的高超。结果老太太一登场,能把白秀英骂得没词了。白秀英骂街最多是牙碜,老太太骂街实在是硌牙,绝对十八禁。有兴趣的,大家可以翻翻原文,见识见识老太太骂街的威力。
白秀英和雷横的逻辑是一样的,骂不过就动手,于是她也揍了雷横的妈。这一动手,不得了了。雷横为了保护母亲,一枷下去,就给白秀英砸死了。在脑袋开瓢这个问题上,那才是真正的不管官有多大、功有多高、后台有多硬,都得死。
杀了人怎么办?这事要是宋江处理,那赶紧跑路。但是雷横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混,但有底线。他要是这么跑了,亲妈怎么办?所以雷横还是去自首,企图宽大处理。
然而打死老百姓还好说,打死县令的小三,不搞死雷横,显不出县令有本事。于是,县令再次拿起法律的武器,在案卷上给雷横做实了死罪。
这个时候,就显出来好人朱仝了。朱仝负责押送雷横去济州府领死,但为了兄弟义气,朱仝私自放了雷横,自己被判了渎职,发配沧州。
朱仝够义气,但是瞎了眼,结交了雷横这样的朋友。他前脚放了雷横,后脚雷横就来害他。
朱仝虽然发配沧州,但是作为一个偶像派,朱仝深得沧州知府父子的喜爱。朱仝帮知府看孩子,撞见了雷横、吴用、李逵三个臭流氓,非要让人家朱仝当土匪。人家不去,他们就杀了知府的小儿子。
当初雷横下狱的时候,雷横的母亲对朱仝说:儿子要是死了,当妈的也就死了。
如今朱仝也对雷横说:小少爷要是死了,知府的命也就没了。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但是雷横、吴用、李逵完全不在意这些,毅然决然杀了小少爷,让朱仝不得不上梁山当土匪。
那么说朱仝不知道雷横是什么人吗?以他对雷横的了解,应当是知道雷横为人的。比如在释放晁盖这件事上,朱仝就对雷横没有信心。雷横除了是个孝子之外,确实一无是处。
但朱仝还是念在雷横的一片孝心,动了恻隐之心。但也因为如此,招来了祸患。
当年孔子告诫弟子卜商:“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换言之,就是我们不要把君子和小人等同对待。一来这样对君子不公平,二来小人得志会伤人。
朱仝遇上雷横,就是水浒版的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其实在这段故事中,往往容易被大家忽视的一点就是雷横和白秀英其实是一类人,他们都是靠着县令作威作福,一个打老头一个打老太太。而且他们打人的逻辑都一致:老子就是王法。
这也是秦以来官场上的基本逻辑,层层为奴。大家都是皇帝的家奴,有的家奴受宠,则可以做三公九卿。有的家奴差点,就做太守县令。有的家奴没有了当奴的资格,那就下大狱或者下地狱。当受宠的家奴去管理不受宠的家奴,那将是一场悲剧。
雷横和白秀英的矛盾,其实就是县令的家奴之争。很明显,白秀英是受宠的家奴,相比之下雷横是不受宠的家奴。虽然他俩干的事一样,都是打老头老太太,但结局不一样。唯一的变数就是雷横自己有直接杀人的能力,白秀英只有“枕边风”这种间接杀人的能力。于是当两个人撕破脸之后,白秀英只能被当场开瓢。
那么如果当初雷横知道白秀英是县令的姘头,还敢打白玉乔吗?肯定是不敢的。因为受宠的家奴在不受宠的家奴面前,就是半个主子。秦制两千余年的洗礼,导致中国人有个非常不好的逻辑:要么你给我跪下,要么我给你跪下。
而一个民族真正强大的标志,其实并不是用物质可以装点出来的。我们看水浒中的社会价值观,面对当官的,人们有两种逻辑。一种是认为官员是主子,得跪。另一种认为我得是官员的主子,得让他跪。但是,从来没有人想到,自己和官员之间是人与人的关系,而不是主与仆的关系。
当一个社会普遍认同当权者就应该高高在上,普通人不配和他们是一个物种的时候,那么等于这个社会的基本价值观给非洲的野生狒狒群体是一样的。人类文明的标志是抛弃丛林法则,而不是认同丛林法则。这也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也是动物永远学不会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