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归途如虹
很多读者都觉得贾宝玉有反封建思想。我觉得贾宝玉是反对男尊女卑,认为女儿是天地精华,男人是须眉浊物。同时贾宝玉也不满等级制度,具有世法平等的观念。但是,贾宝玉未必有反封建思想。贾宝玉对孔子其实是非常崇拜的。
贾宝玉在第三回里,就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可见,贾宝玉觉得《四书》还是有道理的。
贾宝玉在第三十六回里,烧了许多书,但是没有烧《四书》。可见,贾宝玉并不觉得《四书》应该烧。
第五十二回里,贾宝玉在和麝月等人聊天的时候就说:“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调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那他混比呢。”可见,贾宝玉不仅没有否认孔子的圣人地位,反而觉得孔子的境界是相当高的,是一般人根本达不到的。在贾宝玉看来,孔子的审美品位是很高的,不容亵渎,不容质疑。
第五十八回里,贾宝玉让芳官劝藕官不要烧纸,就说,“以后断不可烧纸。这纸钱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可见,贾宝玉觉得孔子的遗训很有价值,但是不是孔子的遗训就不应该听。
贾宝玉为什么讨厌八股文?他是觉得八股文“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人之微奥,不过作后人沽名钓禄之阶”。可见,贾宝玉是觉得那些写八股文的人根本就没有理解孔孟之道,都是一些满脑子只有功名利禄,却又在那里惺惺作态的酸文人,假名士。
可见,贾宝玉是非常认可先秦的儒学的,尤其是孔子的主张。
那么,贾宝玉认可孔子的哪些主张呢?
首先,就是“仁者爱人”的主张。孔子对“仁”的解释很多,克己复礼等行为在孔子看来都是“仁”的体现。但是孔子的核心思想就是“仁者爱人”。而且,这个爱人的范围是很广的,《论语·学而》里就记载了孔子这样的言论:“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可见,孔子的爱心是非常广博的,孔子甚至觉得做一个有爱心的人比做一个有学问的人更重要。
贾宝玉就是一个仁者,一个非常具有爱心的人。贾宝玉怜香惜玉的例子我就不说了,我更想举的例子是第二十九回,贾宝玉说:“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张道士觉得不妥,结果“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这个例子说明,贾宝玉不仅同情那些女儿,也同情所有穷人,是非常乐善好施的一个人。
而且,贾宝玉对孔子的读书观也非常认可。很多人觉得孔子的读书观是“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论语·子张》)”。但是“学而优则仕”里的“优”不是优秀的意思,而是有余力的意思。而且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是孔子的学生子夏说的。
孔子并不主张读了书就一定要做官,孔子也觉得“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孔子真正的读书观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学而》)”,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学而》)”,孔子还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所以孔子是希望大家能够在学习中得到精神的愉悦感,得到一种领悟人生哲理,自我升华,提升性灵的满足感。
贾宝玉读书就完全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所以,他读过《四书》,却只能背《大学》、《中庸》、《论语》的全文和注解,却对《孟子》很生疏。毕竟,《孟子》很长,不太好背。而且,贾宝玉也不愿意参加科举考试。
但是,贾宝玉对诗词歌赋,戏曲小说,《南华经》等作品很熟悉。在贾政看来读《诗经》是“掩耳盗铃”,在薛宝钗看来是这些是“杂书”,读了会“移人性情”。可见,贾宝玉的读书观和贾政以及薛宝钗是不一样的。薛宝钗觉得男儿应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样当然很好。读了书之后,学以致用,让国家繁荣富强,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但是读书也可以只是为了陶冶性情,能“辅国治民”固然好,但是不能“辅国治民”也不代表读书就没有意义。
曹雪芹在第七十三回里说得很清楚,贾宝玉因为参与诗社,所以读了《诗经》。孔子说得好:“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可见,孔子非常欣赏《诗经》。在《论语·季氏》还记载了孔子对儿子孔鲤说:“不学诗,无以言。”可见,孔子非常重视诗教。
贾宝玉看到香菱刻苦学诗,非常高兴,觉得这是“地灵人杰”,是“天地至公”。可见,贾宝玉是真正继承了孔子的诗教精神。
贾宝玉和孔子一样热爱自然,崇尚天人合一。《论语·雍也》里写到:“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可见,孔子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且强调人在自然当中获得智慧和精气神。《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里,孔子对曾皙的理想“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十分赞赏,说“吾与点也”。可见,孔子的思想是很通达的,是可进可退的,是非常愿意亲近大自然的。
宋代理学家张载就在《正蒙·乾称篇》里提出了“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这个命题。后人将其压缩为“民胞物与”。可见,儒家不仅讲究要爱人,也热爱山川自然,草木虫鱼。
贾宝玉就十分热爱自然,他愿意和林黛玉一起葬花,给落花一个干干净净的归宿,听到林黛玉最爱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之后就决定保留破荷叶,愿意和星星月亮交流,愿意和鱼和燕子说话,看到杏树就惜春伤春,看到雀儿就希望公冶长出现在身边。贾宝玉的这种表现带有一种青春期的感伤气质,也体现出贾宝玉悲悯众生的情怀。
因此,贾宝玉是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孔子思想的精髓的。
有的人觉得贾宝玉批判“文死谏武死战”和《论语·卫灵公》里记载的:“子曰:'仁人志士,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的观点是背道而驰的。我觉得这是误解。
贾宝玉是批判那些以沽名钓誉为目的而去死谏死战的人。那些人为了“忠烈之名”或“汗马之名”而去“死名死节”,在贾宝玉看来“竟何如不死的好”。贾宝玉说得很好,“必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拼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可见,贾宝玉是觉得那些人为了自己能够流芳百世就去送死,根本就不是“杀身成仁”,成就的只是一个虚名而已。他们的牺牲,无法唤醒昏君,无法保卫和平,也不是为了辅国治民。
真正为国为民,为了大仁大义而自我牺牲的人绝对不是沽名钓誉的人,他们的牺牲,成就的是真正的仁义,而不是虚名。
不过,贾宝玉是否有“杀身成仁”的勇气,我也比较怀疑。
当然,贾宝玉不是继承了孔子思想的全部,只是一部分。比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样的观念贾宝玉就一定不会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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