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余在部隊服兵役,由於在機關當兵,空閒時間很多,一度熱衷外國名著。頗讀了些外國名著,也記住了幾位翻譯家。在翻譯外國文學的名家中,閩侯舉人林紓無疑是最為馳名者,他老人家不諳外語,憑著古文的深厚功底,根據他人口述,以古文譯著了大量西方文學名著,竟多達180多種外國小說。一股“林譯小說”之風席捲全國。這種功力和素養,是任何他的同時代人都不具備的。“因此,他對於西方文學有一種深刻的、而非浮光掠影的體會,可以說,他是我國最早的,熟諳西方文學,並具慧眼卓識的人物”(《畏廬小品·選編後記》,林薇文)。
按常理推論,一個翻譯了那麼多西方名著的學人,歐風美雨應該促其開化,然而,他老人家並沒有成為新思潮的傳播者,倒成了堅決的反對者,儘管“林譯小說”客觀上為五四前後的人們瞭解西方提供了豐富的內容,但他卻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最早的反對者。
林紓在《冷紅生傳》自傳的小品文中有“迨長,以文章名於時的”自負文字,可以看出林紓對其古文的自負。“他是我國文學史最後的古文學家。當桐城派刻意追求'嚴淨’、不免失之枯淡的文風蔚然成宗之時,林紓為文,獨能自抒性靈,以漱芳挹芬的蔥蘢之美,卓然名世,留下了若干經得起大浪淘沙考驗的佳作”。(《畏廬小品·選編後記》,林薇文)林紓有此古文名望,自然要對守舊的古文有所捍衛。面對宣導白話文的“激進派”,先是由北京大學內幾位守舊人物創辦了《國故》月刊進行保衛戰,林紓以文言小說的形式,寫作《荊生》、《妖夢》,攻擊陳獨秀、胡適、錢玄同等,充當了“拼我殘年極力衛道”的角色。
這時,魯迅挺身而出了,他對以林紓為代表的“國粹派”施以文化的批判,在《熱風·隨感錄》中有諷刺言論:
魯迅進而還在《阿Q正傳》小說中捎帶一槍,引用林紓的話,說《阿Q正傳》“文體卑下,是'引車賣漿者流’ 所用的話”,以自己的創作來諷刺了一把林紓。
儘管是魯迅先生一二再批評林琴南的守古,但卻是喜歡他的山水畫。《魯迅藏畫欣賞》插圖第一頁即林琴南的水墨山水。
余對五四時期的或是新文化運動、或是保衛“國粹”,沒有明確的立場,是“拿來主義”:是魯迅的“粉絲”,同時也追崇林紓,只要是好文章,不管新舊,都覺有可讀性,所以對林紓也是頗有好感的。
相較林紓的古文、譯著和繪畫,余更熱衷渠之繪畫。林紓畫工山水,“靈秀似文徵明,濃厚近戴熙”,是被臺灣商務版的《民國書畫家匯傳》稱為“自成一家”的。由於林紓嘗任教於京師大學堂,晚年又居北京勤力作畫,所以《京津畫派》(“中國畫派叢書”之一種,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把林紓的辭條收入其中,並附設色山水兩幅,辭條中稱林紓“早年善花卉,晚年居北京後致力於山水畫,多工細渴筆,擬取古人”。
由於林紓的山水畫多工緻細密,又多設色明妍,所以畫的價鈿一直居高不下。1994年3月,中國嘉德投拍他一幅《話別圖》橫披,33.5X77cm兩方尺多一點的尺幅,竟是以6.6萬的高價成交,這種價鈿對於一介布衣的在下,是會被嚇退的。不過,這些年喜歡林紓山水的熱勁兒仍是有增無減,但跑了十餘年藝術品的拍賣會,終於未能如願。
熬至2010年元月,機會終於來了:林紓一軸雙挖的粗筆水墨寫意山水投拍至道明聯拍之中,被在下咬緊牙關,與他人幾番競爭拍了回來,成為不歌樓中賞玩之物。
林紓《山水》課稿雙挖軸,筆者題簽
雖然拍得的一軸兩幅林紓的山水僅是荒率的水墨幾筆,但這也足以聊勝於無了。並且此兩幅山水疏林緩坡、淺水平岑,意境清遠蕭疏,是極得倪雲林風貌的,所以畫中自有一種寧靜、蕭穆、安逸之氣,隱者的安時、處順、幽棲情趣躍然畫中,這正合了一介布衣之士甘於寂寞、與世無爭、樂在林泉的志趣。實在是“逸筆草草,不求形似”之妙筆,聊以寫出胸中之逸氣,乃文人騷客畫筆,自有一股“淨心”的境界,構成了一個清空明潔、纖塵不染的世外桃源。
雙挖上邊一幅署款:“畏廬課徒畫稿。癸亥六月。”鈐印“畏廬七十以後作”(朱文)。下邊一幅款曰:“畏廬老人畫稿。”鈐印:“畏廬”(白文)。“畏廬”是林紓的號,“癸亥”是民國十二年(1923),林紓時年剛跨入古稀之歲。
林紓(1852~1924)原名群玉,字琴南,號畏廬,晚號補柳翁、踐卓翁、長安賣畫翁,別署冷紅生、蠡叟等,室名存晦此登臨樓、春覺齋等。福建閩侯(今福州)人。滿清光緒八年(1882)舉人。光緒二十二年(1896)與孫寶溍創蒼霞精舍於福州。次年從事翻譯名著,其後被高夢旦所主持之商務印書館特約翻譯西方小說。二十五年任浙江杭州東城講舍講習。二十七年任北京金臺書院講習,並兼五城學堂國文總教習。二十九年任京師譯局筆述。三十二年任京師大學堂講習。宣統二年(1910)受大學文科聘,並兼北京閩學堂講習、高等實業學堂講習。翌年,任大學經文科教習。民國二年(1913)辭大學教職。次年5月,任北京《平報》編纂;6月發起組織晉安耆老會。四年,志志中學校長徐樹錚聘為講席。六年,設文學講習會於北京。十二年任勵志書院講席;同年任北京孔教大學講席。著有《畏廬文存》《畏廬詩存》《京華碧血錄》《春覺齋論文·論畫遺稿》等等。病卒於北京,終年72歲。
是名人各地總是要爭爭的,未見有載林紓在上海任過職,但五卷本的《海上繪畫全集》也把林紓的辭條和三幅設色山水畫收入,稱其:“文學家,能詩畫,工山水,初以靈秀細謹見長,似文徵明;後稍濃厚,近戴熙;偶涉石濤,得淋漓之趣。作花鳥則師其師陳文臺,雅逸生動。”林紓有題自畫詩以示己畫山水軌跡:
平生不入三王派,家法微微出苦瓜。
我意獨饒山水味,何須攻苦學名家。
“三王”大概指清初“四王”(王時敏、王鑒、王翬、王原祁)之三位?“苦瓜”是石濤的別號。其師陳文臺的花鳥畫淡墨薄色,神致生動。
民國詩人陳聲聰有七言絕句論林紓之畫,錄出以為本文結束語也,詩云:
石谷沉吟步自封,何姜汪賀遞相逢。
筆鬆墨緩林家綠,別出清暉山外峰。
“石谷”是“四王”之一王翬的字,“何”是何詩孫,“姜”是姜穎生,“汪”是汪鷗客,“賀”是賀履之,皆山水畫名家。
2010年2月25日上午於不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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