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大山里人,过去经常上山砍柴,遇到的事可多了,让人害怕的事当然有很多。我们村里那个时候出生的男孩,也包括部分女孩(女孩以割猪草为主,有些人家男孩少的也上山砍柴),都有过上山砍柴的经历。即使有一部分男孩女孩承担放牛的任务,大部分小孩一边放牛,一边砍柴,两不误,只是在读书的时间上耽误了不少。现在一些年轻人问我们,那时上山砍柴时,是否遇见过让人害怕的事。我就想,上山砍柴有那么可怕么?简单的回答,好像印象不是太深。然而,上山砍柴真的没有遇见过让人害怕的事吗?现在回想起来,当然有让人害怕的事,不仅有害怕的事,而且害怕的事还很多。只不过按农村人常说的一句话“虱子多了不怕咬”。一个人的身上没有虱子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两只虱子,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可是如果一个人身上满是虱子,让虱子给咬得麻木了,再多几个虱子也就无所谓了。实际上我们上山砍柴时,遇到害怕的事时,道理是一样的,见到让人害怕的事多了,也不把这种“害怕”放在心上,反倒觉得没有什么事可害怕的了。这里得哆嗦一下,先要介绍我们那个时代,为什么要砍柴。记得初中毕业以前,我们在家庭中要承担一项重要任务砍柴,家乡俗称“盘火炉”,意思是说,家里所烧的所有柴火由我们兄弟几个负责,要充分保证家里煮饭、煮猪食、冬天烤火有柴烧。那时的小孩可没有现在这么幸福,家里没有液化气可烧,我家乡不产煤,也就无煤可烧。虽然有了电,只在晚上才亮几个小时,灯光非常黯淡,还没有煤油灯那么亮,送电也不正常,没电的日子多,有电的日子少。电影队到村里放电影,连放映机都带不动,让村里的劳动力不停用力地踩着脚踏动力发电机,两人一组,踩累了换一组。那时根本没有用电做饭的说法,照明大多用煤油灯和松明子。松明子也是从山上砍下后背回来的。读小学时,学校上课时间因地制宜,通常是早晨十点半,放学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星期六上半天课放半天假,星期天放一天假。除了雨雪天外,我们一天的时间就是时间读书和上山砍柴。读书不算是硬任务,只要天天去就行了,学习成绩怎么样,家里关心的人少,过问的人就更少。砍柴是硬任务。家里缺柴火烧,就煮不了饭。记得我们村里所有的女主人喜欢说一句话:“你们不去砍柴,让我烧手指头呀?”早晨天亮起来,要上山砍一捆柴回家,吃过早饭后,因怕迟到挨老师罚站,一路小跑去上学。下午放学后,急急忙忙吃了午饭,背上柴刀,到山上砍一捆柴回来。星期六,早晨上山砍一捆柴再去上学,下午放学早,要砍两捆柴。星期天,一整天都砍柴,这一天的任务是四捆柴。上面说到,我们放学后才吃午饭?是不是作者笔误了呢?不是笔误,我们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中午休息是不吃午餐的,要到下午放学回家后才吃午餐。小学如此,到了初中后,读同学的学生依然如此,只有寄宿生才在中午吃午餐。上初中以后情况有所改变,因为学校上课的时间是上午八点,下午放学时间是五点。早上就没有时间砍柴了,但是,下午放学后回家后,吃过午饭,依然要上山去砍柴,春夏秋时节,白天日子长,在天黑以前能回到家里,冬天白天短,背着柴回家时,几乎都是摸黑走路。也许现在有人要问,你们那个时候,是读书重要还是砍柴重要?这种问题就等于问别人,是穿衣服重要还是穿裤子重要,很难让人回答。只能是这样说,读书读的成绩怎么样,通常是算总账,也就是到了期末考试时发“通知书”时,上学期成绩好时,口头表扬一下,有时可能还得到一件新衣服或者一双亲凉鞋的奖励,下学期成绩好时,除夕的压岁钱要比其他兄弟多几块。如果“通知书”成绩不好,也没有人责备。父母嘻嘻一笑,说道:“看来是一块撵牛屁股的料!”“撵牛屁股”也就是犁田,是农村人对种田人的戏称,通常把种田人称为“撵牛屁股的”。那时候农村有了“跳农门”之说,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梦想。对于喜欢读书,有志跳出“农门”的小孩来说,这样的话,就像挨了的记闷棍,心里非常害怕,比上山砍柴遇到所有可怕的事还要害怕。因为这话就意味着父母给自己画了像,一辈子就像父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对于不喜欢读书的小孩来说就无所有,撵一辈子的牛屁股也不是不可以,因为绝大多数农村孩子长大后都会走这条路,没能有什么让人害怕的。有的人听父母这样说,还会嬉皮笑脸地说:“我是在学老鼠打洞!”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回敬父母。民间俗语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打地洞”的说法。“学老鼠打洞”的意思就是说,儿子要继承老子的衣钵,老子是老鼠,儿子也就是老鼠。此话一出,父亲或者母亲气得跳脚,抽出柴棍子就要打人,小孩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他们也不去追,也不去打,就呆在那里。他们手里拿的柴棍就是小孩从山上砍回来的,也许认为孩子的话也没有错,心里也就坦然了。那个时候我们村里的男孩,也包括部分女孩,除了雨雪天外,都要上山去砍柴。因此,雨雪天成为我们最轻松也最快乐的时光,不用再上山去砍柴了。特别是下雪天,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用自己从山上砍回来的柴烧火,柴火跃出的火苗,让我们心里就有一种成就感。当一根根的柴放进火塘时,我们可以回忆起每一根柴或者每一捆柴来之不易的故事。上山砍柴,不同的季节会遇到不同的危险,凡是有危险的地方,自然也就会让人感到害怕。通常来说,春天以农历三月三为界,秋天以九月九为界,可将全年分为两个阶段。农村有一种说法,三月三蛇出洞,九月九蛇进洞,也就是说,从农历三月三到九月九这段时间,是蛇在野外活跃期。同样,山里的野外的虫子、野蜂、蚂蚁也是在也是在这段时间最活跃。农村又有“七蜂八蛇”之说,意思是说,七月的蜂是最毒的,八月的蛇是最毒的。相对来说,从九月九到三月三,这段时间,山里就要干净多了,但并不是说这段时间就没有危险,只是危险相对要少一些。不管是有毒蛇还是无毒蛇,第一眼看到时,因一时无法判断,绝大多数的人第一感觉就是害怕,哪怕是见到不咬人的狗皮蛇,也同样被吓一跳。蛇出没的季节,上山砍柴时遇到蛇,是很正常的事情。通常来说是,山里人都有驱蛇的办法,那就是先砍一根柴棍子,在要砍的柴火处,搞出点动静来,将柴草打得啪啪响,蛇听到响声后就溜走了。最让人害怕的,是一种生活在小树上和藤蔓上叫竹叶青的青蛇,具攻击性且有毒,浑身都是绿色的,与树叶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据辨别不出来。我们用搞出动静的方法,对它们似乎不太管用,砍柴时它们会从小树上掉下来,让人吓得半死。有时从树上掉到手上,只感觉手上一股冰凉,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下意识用力一摔,竹叶青就被摔得远远的。常听大人说,山上有一种蛇叫公鸡蛇,长得像公鸡一样。人与它们相遇时,它会与人比高,如果人比它矮时,它就会用喙啄人的头。如果它比人矮时,它就会转身溜走。因此,上山时为了防止碰到公鸡蛇与人比高,最好手里拿一根柴棍,当公鸡蛇与你比高时,就把柴棍举起来,这样你就比公鸡蛇高多了。山上到底有没有公鸡蛇,谁也没有看到过,但上山时人人手里拿了一根柴棍,成了人们的习惯。也许山上根本就没有公鸡蛇,为了让人在上山时都拿着柴棍,主要是为了防蛇。农村相传竹子是蛇的舅舅,蛇最怕竹子,打蛇的时候,用柴棍打,朝七寸处打几下,蛇还跳得老高,而用竹子打,只要打一下,蛇就不动了。因此,人们上山时,通常手里拿着竹棍。山上的各种野蜂很多,有的巢穴在土里,称土蜂,有的在小树上筑巢,比如马蜂、长脚蜂、野蜜蜂等,都蜇人。马蜂对人的攻击性是最强的,对人的伤害也是最大的。但是,马蜂比较好防,因为马蜂的窝比较大,容易被发现。最让人防不胜防,平时上山砍柴时,被蜇得最多的就是长脚蜂,数量最多的也是长脚蜂。长脚蜂的窝像一朵展开后,倒挂的树枝上的蘑菇,有大个的窝,也有小个的窝。野蜂活跃的季节,我们上山砍柴时,也有防蜂的方法。通常来说,我们要砍哪片柴,就往这片柴草内扔石头或土块,看有没有蜂飞出来,如果没有蜂飞出来,就说明这片柴草中没有蜂,可放心砍柴。然而,这种办法并是很准确,有一种长脚蜂,随你怎么扔石头或土块,只要没有打到它们的窝,它们就不会飞起来。当我们砍到有蜂窝的柴时,它们立马成群地对你发起攻击,多半是攻击头和脸。被蜇一下的地方,立马就肿起来了,非常疼痛。我们乡下最土的应急医治办法,就是将自己的尿液涂在被蜂蜇过的地方,然后再找草药用口嚼烂敷上,通常要过一两天,肿起的地方才完全消退。上学时,如果看到同学之中有人脸肿起来,尤其是双眼皮肿成了一条线,看不到眼睛,不用猜,这人定是被长脚蜂给蜇了。人被长脚蜂蜇后,也没有什么大事,早晨上学前和下午放学后,照样上山去砍柴。虫子活跃的季节,小树干上,枝叶上,爬满各种毒虫。事实上,蛇和蜂伤人,大多可以采取预防措施,只是看成功怎么样,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可以避免的。而虫子伤人,是很难避免的。有一种长着肉刺的刺虫,人的皮肤接触到它,就非常痛,且先痛后痒,接触的皮肤立马就长出一大片包来。还有一种毒蛾,当昆虫变成茧子的时候,在茧子的外面布满毒刺,粘在树干或者树枝上,只要皮肤碰到这些茧子就像有磁性一样,扎在皮肤上,又痒又痛,立即就肿起来,即便敷药,至少要一个星期才能好,好了以后,伤口处还要脱一层皮。毒蛾的茧子,不仅在春夏秋三季对人有危害,就是到了冬天,茧子变成了一个空壳子,也照样会刺人,毒性丝毫不减。除这两种虫子外,山里的各种毛毛虫,同样会对人的皮肤造成巨大的伤害。另外,山里还有一种黑蚂蚁,个头比较大,在地上活动,喜欢成群地藏在落叶下,一旦踩到了(那时上山砍柴大多穿草鞋,脚背大部分露在外面),它们就像野蜂一样蜇人,也是又痛又痒。刺就是荆棘上的刺。上山砍柴人的手,没有一双好手,都是让刺划得伤痕累累,伤口愈合后,只要还上山砍柴,就会增添新的伤口。砍柴的人习以为常了,根本不把这些小伤口当回事。人们最害怕的是脚板上让刺给扎进去。记得我们上小学的时候,热天上学都是打赤脚,能够穿上凉鞋的人,成为同学们羡慕的对象。但是,上山去砍柴,就不得不穿鞋子了。热天通常穿草鞋,冬天穿布鞋。这两种鞋子都抵挡不住那些长长的刺,一扎就穿透了,直接扎在脚板上。被刺扎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痛一下,出点血而已,最让人难受的是,刺扎在脚板上后,留在肉里面,走起路来就非常痛苦,每走一步,肉里的刺就会扎一下,那感觉就像是在受刑,痛苦不已。因此,那时,我们这些上山砍柴的人,吃过晚饭后,洗了澡或洗了脚,就要用煤油灯往脚板上照一下,看脚板上有没有黑点,如果有黑点,就是刺扎到肉里面去了,得用针挑出来。把刺挑出来后,用口水往挑出刺的口子上一抹,心里就像挤掉了脓包一样轻松。上山砍柴,处处都是危险,处处都让人害怕,但是,让人害怕的东西太多了,也就麻木了,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我这里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稍微举了一些让人害怕的事例,实际上,让人害怕的事远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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