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9月底,我被抽调到军宣队,进驻到驻地附近的公社中学。
军宣队由四名干部和一名战士组成。我那年22岁。为了方便工作,我和另外一名战士住在学校里。
军宣队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学校做好毕业生的思想工作,维持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我被分配到高三、二班。经过班主任高老师的介绍后,我了解到,这个班级共有学生54人,全部住校,绝大多数是本公社学生。面对即将毕业分配,高考无望,学生们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想法。一部分学习好的同学,希望留在当地当民办教师,有的家庭生活困难的同学希望能分配个工作。上课时,学生们都无心听课,在底下传纸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甚至有的同学急着去打通关系,不来上课了。我还发现,有的男女同学开始搞对象,人心都散了。离毕业仅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马上要考试了,学生们这种状态怎么办呢?高老师觉得自己不敢管也管不住学生了,显得忧心忡忡。
学生们对解放军都很崇敬,老师就把做学生思想工作的希望,寄托在了我们身上。
我跟着上了几天课,确实发现这些即将毕业的学生们都比较迷茫,无心再学习。我把看到的现象汇报给了军宣队队长,吴指导员说:“我们部队历来是有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光荣传统,我们可以从道理上宣传,告诉学生,着眼点要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多做贡献。做好回乡务农的一部分学生的思想工作,摆正个人利益和国家需要的关系。”
我本着这种精神,利用每堂课最后的十分钟,给同学们读《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等毛主席著作,可效果并不理想。
我又找了几位班干部谈心,他们说:“程排长,你讲的道理我们都懂,但是不解决个人问题,因为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接着,他们举了几个家庭困难同学的例子。
我就让他们领着去了一个总不来上课的男同学家走访。他家离公社很远,家徒四壁,父亲早亡,母亲常年有病,卧床不起,下面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小弟弟,他一边上学,一边还要种地,照顾母亲和弟弟,负担很重。他学习很好,尤其在电气方面很精通,经常帮助大队修理打谷机、抽水机。他希望能在公社的机修厂上班,能尽快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我了解到这个情况,及时与公社及机修厂的领导沟通,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这位同学感激不尽,重返学校上课,并且非常刻苦地复习。
我又陆陆续续帮助一些家庭有困难的,出身有问题但本人表现很好的学生解决了就业问题,学生们没有了后顾之忧,纷纷返校,安心学习了。高老师很感激我,同时,我的做法也得到了军宣队领导的表扬,并作为典型在全校推广。
不久,军宣队的任务也顺利完成了,我返回了连队。
1973年4月初,我被选送到政工干部培训班学习,准备调到团政治处工作。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培训班开学的第三天,团政治处主任把我叫去谈话。他拿出一封信递给我。我一看,这封信是用拼音写的,收信人是刘丽芬同学,落款也是用拼音写的。我看不懂,一头雾水。
主任说:“这封信是学校高老师转交的,因为邮信地址是部队所在地。内容是要和一个叫刘丽芬的学生交朋友,落款是:“陈江”,虽然和你的名字“程珠江”少了一个字,但是军宣队里再没有姓程或姓陈的了,这是不是你写的?”主任一脸严肃地问。
说起刘丽芬,我想起驻校军宣队时的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我刚要睡下,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闯进来一名女生,她说:“程排长,刘丽芬同学肚子疼的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我和另一名战士,急忙赶往女生宿舍,一看,刘丽芬已经疼得大汗淋漓了。我背起她就往两公里开外的部队营区卫生队跑。一路上,我们俩个人轮流背她,经过医生的救治,她痊愈了,回到了学校。
面对主任的询问,我述说了事情的原委,并断然否认写信这回事。理由是:“我小学时学的拼音,早忘了,根本不会写拼音;二,落款的名字也不对啊。三、刘丽芬是高二的学生,不是我负责的班,那天晚上她有病,我和刘班长轮流把她背到卫生队看病,此后再也没有接触过她,怎么可能有这事?另外,我是从大城市来的,又这么年轻,不可能和一个农村的女孩子交朋友!”我又仔细地看了一下信封,邮戳显示是三月份,发信地址是部队所在地。我更有理了:“今年一月份,我已经随连队去军炼油厂工作了,一天没有离开过。那里离部队原所在地有200多公里,我怎么可能为了邮一封信,坐火车跑个来回?希望领导调查清楚,还我清白!”我非常气愤地回答。
两天后,政训班竟然把我退回了连队,大好的前程也泡汤了,我更加想不开了。
夜里,本来平时沾枕头就着的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件事着实让我想不通。我回顾自己在军宣队里所做的一切,没有一点不合情理的地方,怎么会出这种事?领导为什么不去调查呢?明摆着漏洞百出嘛。漫漫长夜里,我默默地流下了委屈的眼泪……。
白天,在炼油厂工作,我脑子里写满了委屈,干活也打不起精神。
连指导员看出了我的情绪不对头,就找我谈话。听了我的述说后,指导员对我说:“你参军后,火线入党,19岁提干,干得很好,也很顺。可是人生并不都是坦途啊。吃苦、受累、甚至危险,我相信你都不怕,还有一种苦,就是委屈。在这种时候,你是一蹶不振
还是总结经验教训,比以前干得更好?这也是考验你革命意志的时刻,是真金就不怕火炼,你要相信组织,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指导员的一番劝导,使我心里敞亮了许多,决心以实际行动证实自己,干出个样来。
有一天,我下了夜班,正在休息。突然听到尖利的火警声,炼油厂着火了!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原来,厂区附近有一个堆放空油桶的地方着火了,空油桶里有许多残留的油,在大火的炙烤下,“嘭,嘭”接二连三地爆炸,空桶裹着火苗飞上了天空。我看到这种状况,心想,不好!如果空桶飞落到炼油区内,后果不堪设想!
我迅速地抱起一个灭火器,迅速冲到了火场,奋力喷射、喷射!这时,有的战士大喊:“不要靠得太近,你会被烧焦的!”我顾不得脸上、身上被烤得刺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灭火!保住厂区!”
大火扑灭了。我受到了上级的嘉奖,不久,便提升为连队副指导员。
十年后,我已经是营长了。当年那些我曾经帮助过的学生结伴来看我,在聊天的过程中,才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当年,我救治过的那个刘丽芬,人长得很漂亮,在学校也是能歌善舞的出众人物。她们同班的一位女同学平时就很嫉妒她,尤其是看到这么帅气的程排长还背她去看病,醋意大发,于是写了那封情书,目的是让刘丽芬难堪。高老师发现这封信后,知道部队的纪律,怕造成不好的影响,就悄悄转交给了部队。结果,没想到部队处理得这么严重,高老师几次到部队为我说情。
事情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我对这件事永远不会忘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是第一次让我认识到,社会的复杂性,人心的复杂性。我经受住了这次考验,使我在人生前进的道路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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