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请读“胡说”
关于对死亡的恐惧,世上绝对多数人都没有我体验得更深。我被诊断为绝症时,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灵魂被击碎。
主要的感觉是恐惧,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的内容是——完了,一切没有希望了,生活中所有的美好都就此转弯;即便有生存的希望,人生这篇大文章也到了收尾阶段。
复杂的内容是什么呢?是痛苦,是牵挂,还想象着被关在坟墓之前,会经历些什么;也会想到,当年亲人逝去的情景,将会上演到自己身上,想着想着,禁不住就会毛骨悚然。有时候,我会默默流泪,可面对他人,还要装作很坚强,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实际上,凝结在心中的最大的恐惧和遗憾是,我还有老人,还有孩子,还有妻子,很多肩上的责任,一旦被我卸掉,他们不仅会忧伤,还会承受生活重压。
这些天,发生在广西梧州的东航空难,让我寝食不安,甚至夜不成寐。132条生命,究竟哪里去了呢?莫非化成了烟雾,怎么就找不到一个肉身呢?
终于,飞机的黑匣子被找到了一个,媒体披露的某些信息,让我豁然开朗,又泪流满面。我在这个初春的上午,敲打着这些文字,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了。我已经意识到,那些通灵的生命,那些鲜活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再像灵堂里安祥地休眠了。他们已经成为零星的碎末,渗入这个时节的春泥。
那些生命奔赴天堂之前,肯定像我一样,经历了恐惧的洗礼,只不过,所有的痛苦挣扎、绝望无助,都凝结在几分钟内。惊慌和恐惧填满了所有的意识,甚至还没有尝遍我经历的恐惧,就在瞬间的痛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是132条鲜活的生灵啊,我们整个民族同胞,都在牵肠挂肚地期盼奇迹。我们打开任何一个媒体,都希望读到搜救活动的进展。我们期待着黑匣子还原当时的情景,让我们明白,究竟是什么,如此残忍地剥夺掉他们的生命。
我曾经为自己罹患绝症而感到自卑和孤僻,可是,我尚有思维,命运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对生命的某一段时光做出来安排。我的存折密码、我们家各类费用的缴纳方式、我对财产怎么划分,我可以从容不迫地告诉家人,然后就沉稳地面对病魔——来吧,我们来一场生死较量。
可是,那些逝者呢,对下一代有什么嘱托,对家人还有什么交待?一切都来不及,哪怕对孩子说一句“我爱你”的途径都没有。
有些人会情不自禁地感慨,生命如此脆弱,灾难和明天真的不知道哪个率先降临。更多的人在想,生命只有这一遭,好好珍惜,快乐活着吧,享受生命吧。
我的感触是,尽管谁也无法躲避灾祸,可我们依然要活好今天。对此,我有三个方面的认识,一是珍惜生命,延长自己在世上的时光;二是肩负责任,不让自己在生命中留下遗憾;三是享受生命,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有滋有味。
无论发生了多大的灾祸,我们都要尽力延长自己的生命,除非眼前的肌体已经是苟延残喘,生无可恋。
东航空难发生的第二天,我在办公室接到两个电话。一是朋友向我咨询,81岁的妈妈确诊为肺癌,瘤体已经近两厘米,目前没有明显感觉,此时该怎么办。我说,我挨过放化疗的痛苦,此时,老人已经不适合接受强度较大的放化疗,建议喝中药,提高免疫力,这样照样能坚持很久。
朋友的情绪略显低落,我安慰她说,现在老人都已81岁,这样坚持下去,再活两三年没问题的,已经超过我国的年龄平均数了,不要拥有太多奢望了。朋友很坦率地接受了我的建议,准备找医院的中医科主任开药方。
在接第一个朋友的电话同时,手机也有电话打过来,是个陌生的号码。挂断朋友的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亮明身份——孩子跟着我学过写作文,眼下正就读于哈工大。打电话时,老公正开车载着他,奔赴北京肿瘤医院。
唉,又是一个不幸患癌的人,是食管癌。她向我咨询,怎么到北京肿瘤医院,进哪个门。我说,你在手机导航上搜就是了,在阜成路上,到了医院进北门,不是很麻烦,就是医院问诊的患者多,大家的情绪都弥漫着一种愁绪。
我对这位女士说,先不要担心死啊活啊的,一下子死不了呢。情绪乐观在癌症的治疗中,我不觉得起多大作用,但是,情绪暴躁和抱怨,肯定会让自己病情的恶化。我说,你经历的,我都经历过,此刻,你读读我的生命日记,看看我当年是怎么做的,就OK了。
得了大病、绝症,也要努力延长自己的寿命,毕竟,生命不是自己的,还负载着很多感情的寄托。那么,健康的人怎么办呢?你躲过了天灾人祸,躲过了疾病,万事大吉,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幸运呢?
当然应该庆幸自己幸运,没有遇到车祸,没有遭受突如其来的灾难。此时,请珍惜生命,好好活着。什么才是好好活着呢,那就是毛病少一点,锻炼多一点,让肌体的活力旺盛一点。
譬如说,眼下的某些快乐,实际上是日后痛苦的积累。抽烟是快乐的,喝酒是快乐的,熬夜是自在的。你享受到的眼前瞬间的舒畅,实际上是未来痛苦的根源。既然你身体健康,为什么不改掉自己的毛病,避免将来的某一场痛苦如期而至?
谁都会得病死去,活着遇到一些意外,无意中就会丢失生命。尽管谁也无法躲避灾祸,可我们依然要活好今天,因为,我们肩负着生命中的责任。
我得病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儿子们。20年前,我前妻得病后,噙泪哭诉——哪怕让我活到孩子上了初中都行啊。幸运的是,我患病后活了快6年了,我见到了大儿子顺利留到北京,小儿子顺利在衡水中学读高中。
我活的这6年,真的不简单啊,因为我扛住了身为父母的重担,那就是养儿育女的责任。大儿子有了工作,那就耐心地奋斗吧,成为一个首都人,那滋味很不错。小儿子进入衡中,已经享受了本省最好的教育资源,只剩下他积极努力,做最好的自己就行了。
不要因为意外可能随时降临,我们就放弃自己的努力和责任。要知道,意外虽然很可怕,令人留下难以言状的痛苦和遗憾,但是,单就我们整体而言,如果没有战争的纷扰,基本上用不着为意外的灾祸担忧。我们依然要尽职尽责活着,为自己,也为了肩负的使命和责任。
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对自己的担当和使命尽力,接下来,就是享受生活了。所谓的享受,那就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了,最好有一种爱好,然后在爱好中放松自己的心灵。可以品一杯香茗,任时光虚度。可以来一次远游,卸掉为了完成使命而肩负的疲惫。
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不去可考虑所谓的理想,让时光变慢,让脚步变换。行走在黑夜中,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行走在白昼里,不知不觉就华灯初上。所谓美食、聚会、打牌,没有什么不可享受的,只要不过度,不颓废,这就是生命中的舒适感。
我从来不赞成只管责任和义务,只管前辈和后代,而不计较自己生命的质量。而生命的质量并不是一味地“奉献终身”,而是做有益的、自己想做的事情,让生命充盈着一股轻松感,这样才不枉在人世上走一遭。
东航空难告诉我,尽管谁也无法躲避灾祸,可我们依然要活好今天。我本人,不会因为世事无常,灾难说不定某一时刻就降临,而变得颓废,把极多的精力放在享受生命上。我的觉悟是,即使灾难降临,我也不会给亲人留下很多麻烦,不为自己的生命留下太多的遗憾。
不知不觉,我们会在悲伤中渐行渐远,我们会感慨,生命中不经意间就会灾难降临。但是,让我们这些幸运的人,依然要增加自己对生命的敬畏,做些有价值的事情。就像我,虽是绝症患者,我依然要尽力把生命收拾得非常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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