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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宏生命日记(1484)
回乡访恩师,恩师遭人怨;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25日晚上,手机响了,我爹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四奶奶去世,后天出殡。四奶奶是我启蒙老师的母亲,闻听此言,我内心波澜不惊。四奶奶年逾90岁,已是高龄,乃寿终正寝。
我爹透露此消息后,征求我的意见,要不要回家吊唁。我未置可否,只是说,看看有没时间,身体能不能承受回乡的奔波之累。
我与启蒙老师出自同村,属同一个大家族。我从小跟着他上学,深受其治学态度的感染。后来,老师成为某校副职,又担任了县教育局的领导。数年前退休后,他的心脏做了搭桥手术,一直在家里静养。这些年,我们虽然没有断绝联系,但一直未曾见面。
我患病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殡葬场合,除非特殊情况,才亲临现场吊唁。尽管我对死亡有清醒的认识,自以为已经看透生死,但是,身处生死离别的场景,内心依然会滋生出某种焦灼或惶恐。
我决定不参加四奶奶的葬礼,而是委托我爹替我随礼200元,表达一份心意。
27日下午,四奶奶入土为安。晚上,我与老家的几个乡亲微信聊天,他们提到,四奶奶去世后,老师身为长子,只是在第一天到了吊唁现场,次日出殡时,他竟然没有出现,乡亲们议论纷纷,甚至产生抱怨情绪。
我并没有感到意外,我说,老师身体不好,根本经受不起葬礼的折腾,他做了搭桥手术,情绪不能波动,更不能像常人那样下跪、磕头、报庙、打幡......
乡亲说,有那么严重吗?自己的亲娘死了,他不能磕头下跪,难道在现场守着都不行吗?我说,不行,老师毕竟是70多岁的人了,心脏承受不起嘈杂的环境,你没有经受过那种折磨,不知道重病患者的肌体和精神,是何等脆弱。
跟我聊天的乡亲,都在跟我争辩,他们坚持认为,自己的亲娘去世,出殡时都没有在现场,就是不孝。我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亲娘去世,老师没有过来,必然有难言之隐,不是局内人,不要乱议他人非,你看到的表象,绝对不是真正的生活风景。
28日,我和堂哥一起驱车回老家,参加堂侄的婚礼。我向堂哥叙说了老家乡亲们对老师的议论。堂哥说,理解,非常理解,如果你大爷去世(堂哥的父亲),我肯定不会哭得那么痛,人死了,哭得那么凄惨,就是让别人看的,何况,我也要注意我的身体。
堂哥八九年前心脏出过问题,下了5个支架,现在年过五旬,在单位里内退。几个月前,他的心脏又下了一个支架。堂哥说,身体不好,真的不要逞强,尤其是心脑血管毛病,略微不慎,就是夺命之灾。
我对堂哥说,如果我爹去世了,以我现在的体格,真的经受不起葬礼的折腾,我真的非常理解老师为什么不能参加亲娘的出殡仪式。
29日上午,我乘车从县城回到村里,在村西头,我看到了一支穿着孝衣的队伍。哦,四奶奶去世三天,按照民间风俗,要“过三天”,上坟祭奠。
透过车窗玻璃,我憋到了老师穿着白色的孝衣,缓步走在大队伍的后面。老师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后,不久我就罹患癌症,我们虽然通过几次电话,但是,一直未曾见面。
看到老师,我就感觉到,老师显得衰老了,已经进入了风烛残年。这些年,他能够挺过来,时不时读读书,散散步,能在小区里活动片刻,已是人生的幸运了。
我来到堂侄的婚礼现场,亲戚朋友高鹏满座,人声鼎沸,热热闹闹。我的情绪没有进入喜气盈门的气氛里,心里依然想着老师——我要去看望他,跟他聊聊天。
我离开婚礼现场,去村西头去等候老师从坟场里回来。在村边,我与乡亲们聊着天,一边向西张望,不久,就见到老师缓步从西面走来。我迎上去,问候老师——您身体没事儿吧,能支撑住吧。
老师的声音有些虚弱,缓声对我说,勉强支撑吧,头一天我来了,心脏跳得厉害,赶紧吃药,自己的亲娘死了,最悲伤的是自己,别人愿意怎么议论就怎么议论吧。
老师透露,他的心脏手术是搭了四个桥,整个手术用了9个小时,医生从他的小腿上取了血管,导致腿部经常不舒服,更不用说下跪磕头了。
我陪老师到了老家的院子里。本家族的乡亲们已从坟地里回来,张罗着一起吃饭。本来,我参加的是婚礼,应该回到婚礼现场吃饭。可是,我好几年没有陪过老师聊天了,干脆,就留在了老师家里,吃了一顿大锅菜。
我与老师聊到了写作,老师说,我看到胡小鹄也在写作,他可没有你写得随意,写文章由严谨再转到随意,需要多年的积累和演练,非常不容易。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我告别了老师,回到了婚礼的现场。在新房东侧的农家小院里,几个同家族的老乡在做大锅菜。28日,我就参加了婚宴,红烧肉和杂拌汤做得非常美味。见到几个“大厨”在忙碌,我禁不连声称赞。
一起回老家的堂哥也在现场,我们再次提到老师没有参加母亲的出殡。有乡亲说,他不能下跪磕头,不能报庙,难道,他在椅子上坐着,也不行吗?
做了心脏支架手术的堂哥反驳说,不行,对于70多岁的心脏病人来说,出席葬礼就是一种劳累,说不行就不行了。
我禁不住一声叹息,哎呀,你们没有得过病,没有经受过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和痛苦,你们总会觉得意志的力量,会战胜身体的虚弱,实际上,如果身体疲惫、痛苦到一定程度,意志是不起作用的。
从老家回来后,我脑海里总是盘旋着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我们很多人一直习惯于用自己的道德、行为的标准去判断他人的对错,殊不知,如果你没有对别人的际遇感同身受,真的体味不到别人的痛苦和心情。如果设身处地地来一次换位思考,让你自己也遭遇别人的痛苦,你未必能比别人做得更完美。
我曾经与一个朋友争辩,他怼我,你是80年代的大学生,在市委工作,混了20年的科长,竟然没有被提拔起来,真没有见过像你这么怂的干部。我没有恼怒,反而笑嘻嘻地对他说,如果你是我,很可能不仅提拔不起来,而且混得比我更差。
这位朋友只看到我在仕途上的优势,却没有想到,这些年我经受了多少磨难。这30年,我先后经受了病魔、省考受挫、前妻去世、患癌等四个常人都没经受过的挫折,其中有14年与医院打交道。为了家庭和孩子,我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血。若非有坚强的意志和经年积累的生存技能,我早已沦落为城市里的贫困户。
老师的母亲活到了90岁,这直接得益于老师的赡养,那些说老师风凉话的乡亲,未必能把老人赡养到如此高龄。有些人总是善于从伦理和生活的常态上,提炼出自己的标准,去评判他人。他们从来不懂得什么是同理心,没有形成换位思考的习惯。
炭火落在自己脚背上,才知痛。有的人总是喜欢讲道理,其实道理大家都懂,但就是无法做到。你没有走过别人走过的路,没有受过别人受过的苦,你永远都不知道,刀子插在身上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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