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夫人见国朝权贵镇国公嫡长女没跟上来,唯恐怠慢了沈小娘子,停下脚步,扶了扶凤钗,抬头看了看后面。
甄小娘子一眼看穿:哼,不围着沈婉贞转,沈婉贞自己就不会走路了么?一甩帕子,扭头就挽着贾小娘子:“我回去绣一对玉连环的帕子送姐姐添妆。”贾玫果然羞红了脸,不好应声。
贾府早派了体面媳妇和老太太的丫头过来接了贾准王妃,众人簇拥着贾玫急急上了车,甄小娘子站定了脚步,有点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事。身边的丫头不敢多话,只站在一边,静候甄小娘子发话。
沈婉贞和凤芷婧携手走过来,一笑:“秋风起了,甄姐儿看大雁南飞么?”凤芷婧拿帕子掩着嘴吃吃笑了起来。甄姐儿也是一笑:“秋季了,我看花儿还能开几日。”这才扶了丫头,踏了轿凳上了自家的马车。
凤姐儿疑惑地看向沈婉贞:“这是怎的了?难道她还看上了吴王?”
“她就是个掐尖儿的性子,得不着最好的,那怎么行?多半是看赐婚皇太子的那朵花儿吧。”沈婉贞笑笑:“今儿还早,去我家吃饭吧。”沈婉贞的嫡亲姑姑就是凤姐儿的娘,姑表姐妹最是亲密,凤姐儿笑嘻嘻上了表姐的车,自己的车就让给两个丫头去坐了。
几位花骨朵儿一般的小娘子,一径出了王府,各自奔向自己的前路。
王秋惠在绣房心中狂喜,夙愿终成,只等定下婚期了,不知赵公子现在正在做什么?又恐丫头们要来笑话自己,只管红着脸儿低头绣嫁衣。
果然使促狭的几个丫头不会放过自己。
琴音拈起绣线,挑出一根丝,劈成两半,又劈开成四半,手上做着细致的活计,嘴里却不闲着:“谢天谢地,感谢菩萨,心愿得偿。这嫁衣从定了亲开始绣起,到现在,才绣了一小半,不知圣旨上婚期定在几时,那时是否赶得及?”一边说,一边手上并不慢,穿针引线,将针线插在绣针棉砧上。
棋语捧过茶盏:“本来就已经跟赵家说亲了呀,皇上赐婚,这下可极有面子了。看甄府小娘子那个酸样儿。”
“人家侯门小娘子岂是咱们可以编排得的?我劝姐姐你少说几句。若是传出去,可有人说咱们娘子不会管束身边的人。”书绢是个谨慎人。
“说起身边人,我们四个人都要跟了陪嫁去?”画锦看向王秋惠。王秋惠只作未听见,低着头,一针一针绣牡丹。
画锦丢下绣架伏在琴音面前:“姐姐,你说呢?”琴音笑道:“你要是不想去,你去跟夫人说一声儿,放你回家去嫁汉子?”画锦果然跳起来要打琴音,琴音手上正拿着针,顺手抵挡。
王秋惠不得不出声:“好了好了,吵得我不能绣花了。我去佛堂念经,去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拿过来。”站起身,就走了出去,画锦只能收了手不再笑闹,和书绢跟着去了佛堂。棋语拿过盖布把王秋惠的绣架盖起来。
皇上虽然信奉道教,王家笃信的是佛教,家里长设佛堂,王秋惠从小就跟着娘亲初一十五吃素,日常念经,今日指明了要念《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画锦捧过《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娘子要为赵公子祈福么?”
这次王秋惠还没说什么,书绢就将她拖了出去:“快去把娘子的首饰都擦洗了,不要打扰娘子念经。”
画锦捂着嘴离了佛堂,书绢没放过她:“你要高兴,且一边去乐着。这下可有得忙了,后面紧着就要收拾陪嫁的东西了,赶紧把要紧的事都做了。”画锦伸伸舌头,依言去了。
果然蓝夫人传了管家媳妇来,筹划陪嫁的丫头,陪房的家人。这内府赏给陪嫁,是大有面子的事。自家也不能一点都不出,原有的陪嫁照办之外,又给添了五千两银子,打发管家去采买合适的店铺和庄子,务要让嫡长女嫁得风风光光。
第二日,例行进宫谢恩,蓝夫人按品大妆起来,带着王秋惠,进宫拜见皇后。皇后端庄雍容,笑语赞了王家小娘子清秀淑容。赏了一支凤钗,又道等大婚之日,再下懿旨赏她,就端茶送客。
出了凤坤宫,蓝夫人带着王秋惠,去了太妃宫里。太妃也姓蓝,跟蓝夫人同出蓝氏宗族,只是蓝太妃是蓝家嫡支,蓝夫人则是偏支较远,本来没有太多瓜葛,但这赐婚谢恩,不来见见蓝太妃打个招呼,不免说不过去。
宫女引着她俩,沿着深远的朱红宫墙,拐了几个弯,才到了皇宫西侧的寿宁宫。
蓝太妃是皇上的嫡亲姨妈,皇上颇为孝敬,也常来问安,只是蓝太妃只诞育了一个公主,成亲后没多久,就病殁了。这会儿听得有族亲来探,赶忙叫:传了进来。
寿宁门前的杏树、核桃树,院落里,还有葡萄架,两株金桂盛放,甫进院门,就沉浸在馥郁中。王秋惠羡慕地看了一眼,在宫中竟然也有这样静谧的所在。
这样明媚的秋日,隔绝了人声喧嚣。沏一盏金桂香,在这样的院子里一坐,看着高高的碧蓝天,听着鸽哨,风吹树叶,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洒在衣摆上,若再有个孩儿在膝下……呀,怎么好端端地想出个孩儿来,王秋惠飞红了脸。
听得太妃传召,王秋惠提起裙裾,轻轻迈步。
蓝太妃坐在正殿,看向进殿的年轻女子,身形修长窈窕,步伐轻盈,衣衫环佩轻轻地叮当几声。就见这小娘子两颊晕红,肤色晶莹,带着一股子青春气息,不由想起了自己进宫之时,也是这么年轻和稚嫩。心中不由带了三分好感。一抬手:“来,到本宫这里来坐。”
宫女看了座,王秋惠谢了恩,浅浅地坐了。
蓝夫人与太妃述了旧,聊得热络。
王秋惠在一边陪坐,窗外鸽群掠过,鸽哨划破寂寥晴空。抬眼望去,可以望见南面慈宁宫大佛堂的屋顶和描金彩绘的图案。王秋惠忽地感知,在这深宫中,不是静谧,而是孤寂。
见王秋惠微微发怔,蓝太妃顺惠姐儿的目光扫去,心下了然。将她细细地上下看了,这么瞧起来,有几分像当年三公主的模样。不由眼睛湿润起来,唬得蓝夫人不知当劝还是不当劝,蓝太妃拭了泪:“你这闺女让我想起我那没福的孩儿,以后让惠姐儿常常来看看我罢,慰慰我这失了女儿的孤老婆子。”
蓝夫人起身道不敢当。
自此之后,蓝太妃时常传了王秋惠进宫说说闲话儿,王秋惠也常常去宫里走动,倒是比自家从三品诰命的娘亲进宫更勤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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