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不足第二十九
第二十九:关于奢俭
大夫曰:“吾以贤良为少愈,乃反其幽明,若胡车相随而鸣。诸生独不见季夏之螇(xī)乎?音声入耳,秋至而声无。者生无易由言,不顾其患,患至而后默,晚矣。”
大夫:我原以为贤良能够稍微高明点,想不到竟也是黑白不分、善恶不明,和文学一唱一和,就象匈奴造的车,行驶起来一辆接一辆发出刺耳的噪音。你们难道没见夏末的蝉吗?虽然叫的欢快,秋风一到就悄无声息了。你们不要由着性子胡说八道而不考虑后果,等到祸患当头才默不吭声,那就晚了。
贤良曰:“孔子读史记,喟(kuì)然而叹,伤正德之废,君臣之危也。夫贤人君子,以天下为任者也。任大者思远,思远者忘近。诚心闵悼,恻隐加尔,故忠心独而无累。此诗人所以伤而作,比干、子胥遗身忘祸也。其恶劳人若斯之急,安能默乎?诗云:‘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孔子栖栖,疾固也。墨子遑遑,闵世也。”
大夫默然。
丞相曰:“愿闻散不足。”
贤良:孔子读鲁国史记,感慨叹息,对传统道德沦丧,君臣关系混乱而感到伤心。君子以天下为已任,肩负大任者考虑长远,考虑长远者无视眼前。他们忧伤国事,怜悯同胞,怀抱忠心,特立独行,没有牵挂。这就是诗人因伤感而执笔写作,比干、伍子胥舍身劝谏,不关心个人灾祸的原因。可恨之事让我们像他们一样焦虑,怎么可能沉默呢?《诗经》说“忧心如焚,不敢玩笑。”孔子一生忙碌,因为他痛恨世道的弊病;墨翟一辈子奔波,因为他忧虑国家的衰败。
大夫沉默不答。
丞相:希望能听你们讲讲挥霍财富带来的积累不足的问题。
贤良曰:“宫室舆马,衣服器械,丧祭食饮,声色玩好,人情之所不能已也。故圣人为之制度以防之。间者,士大夫务于权利,怠于礼义;故百姓仿效,颇踰(yú)制度。今故陈之,曰:
贤良:洋房别墅,奔驰宝马,名牌服饰,古玩字画,红白喜事,满汉全席,声色娱乐,是人性不能压抑的追求,所以圣人订立制度加以规范。现在,官吏追求权势财富,不讲礼义,百姓群起效仿,严重违反了制度。现陈述如下:
“古者,谷物菜果,不时不食,鸟兽鱼鳖,不中杀不食。故徼罔不入于泽,杂毛不取。今富者逐驱歼罔罝(jū),掩捕麑(ní)鷇(gòu),耽湎沈酒铺百川。鲜羔麑(ní),几胎肩,皮黄口。春鹅秋鶵(chú),冬葵温韭,浚茈(zǐ)蓼苏,丰薷(rú)耳菜,毛果虫貉。
古时,粮食、蔬菜、水果,没有成熟的不吃;鸟、兽、鱼、鳖,没有长大的不杀。不在池塘撒网,捞小鱼小虾;不到田野狩猎,捕小鸟幼兽。现在,富人竭泽而渔,捕幼鹿、捉小鸟,沉迷饭局,酒如河流;宰羊羔,杀小猪,剥小鸡;春季的小鹅,秋季的雏鸡,冬季的葵菜,夏季的韭菜、香菜、子姜、辛菜、紫苏、木耳,没有不吃的。
“古者,采椽(chuán)茅茨,陶桴复穴,足御寒暑、蔽风雨而已。及其后世,采椽不斫(zhuó),茅茨不翦,无斫削之事,磨砻(lóng)之功。大夫达棱楹,士颖首,庶人斧成木构而已。今富者井干增梁,雕文槛楯,垩(è)壁饰。
古时,人们住木棍搭的草棚,瓦片盖的房屋,能够防寒御冷、遮风蔽雨就行了。后来,条件有了改善,但椽子也不用砍削,茅草也不用剪齐,房屋也不用装饰。大夫的房子才有屋梁和厅堂,士的房子才用砍削过的椽子,百姓的房子只能用斧子砍伐的粗糙木头。现在,有钱人家的房子有井有槛,栏杆有花纹雕刻,墙壁用白土粉饰。
“古者,衣服不中制,器械不中用,不粥于市。今民间雕琢不中之物,刻画玩好无用之器。玄黄杂青,五色绣衣,戏弄蒲人杂妇,百兽马戏斗虎,唐锑(tī)追人,奇虫胡妲(dá)。
古时,衣服不合礼仪,器具不好使用,就不能拿到市场上。现在,民间雕琢花哨的东西,制作无用的玩具,爱好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喜欢丑剧、马戏、斗虎,木偶爬竿、鱼龙杂技、花旦唱戏。
“古者,诸侯不秣马,天子有命,以车就牧。庶人之乘马者,足以代其劳而已。故行则服桅,止则就犁。今富者连车列骑,骖(cān)贰辎(zī)軿(píng)。中者微舆短毂(gǔ),繁髦(máo)掌蹄。夫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
古时,诸侯不饲养战马,天子下令征伐,才用牧马驾车。百姓骑马,只是为了省力。出行则以马套车,不出行则拉犁耕地。现在,有钱人家出门车马成行,有带车棚的,有挂帷幕的。中等人家也有小车,还要给车装饰,给马钉掌。喂养一匹马,相当于消耗中等人家六口人的粮食,外带一个壮丁的劳力。
“古者,庶人耋(dié)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及其后,则丝里枲表,直领无袆,袍合不缘。夫罗纨文绣者,人君后妃之服也。茧紬(chōu)缣(jiān)练者,婚姻之嘉饰也。是以文缯(zēng)薄织,不粥于市。今富者缛绣罗纨,中者素绨(tí)冰锦。常民而被后妃之服,亵人而居婚姻之饰。夫纨素之贾倍缣,缣之用倍纨也。
古时,70岁的老人才穿丝绸,其他的只穿麻布,所以称布衣。后来,条件有了改善,里面用丝绸,外面用麻布,上衣没有衣袋,袍子不饰边缘。帝王皇妃才有精细花纹丝绸,而市场上没有;百姓结婚才穿粗丝绸。现在,有钱人家穿着刺绣的丝绸,中等人家穿着洁白如雪的丝绸;普通人家穿着过去皇妃的服装,农妇穿着过去结婚才穿的服装。要知道,丝绸比麻布贵一倍,而麻布比丝绸好用一倍。
“古者,椎车无柔,栈舆无植。及其后,木軨(líng)不衣,长毂(gǔ)数幅,蒲荐苙盖,盖无漆丝之饰。士大夫则单椱木具,盘韦柔革。常民漆舆大軨蜀轮。今庶人富者银黄华左搔,结绥韬杠。中者错镳(biāo)涂采,珥(ěr)靳(jìn)飞軨。
古时,车子没有边框,一般用竹木制成。后来,条件有了改善,但车棚的木头也不加工修饰,轮轴长,辐条密,车盖用草编,没有油漆和装饰。大夫和士的车子,车轮边框用木料做成,上边用兽皮盘绕。百姓坐的车是油漆的,有大窗格。现在,有钱人家的车盖用金银玉石装饰,安着把手,皮革包裹车轴;中等人家的马嚼子镶金画彩,用珠玉装饰马匹和车窗。
“古者,鹿裘皮冒,蹄足不去。及其后,大夫士狐貉缝腋,羔麑豹袪。庶人则毛绔衳彤,羝幞(fú)皮袄。今富者鼲(hún)貂,狐白凫翁。中者罽(jì)衣金缕,燕鼦(diāo)代黄。
古时,制作鹿皮皮袄和皮帽子,在剥取兽皮时保留蹄足。后来,大夫和士穿狐皮和貉皮大衣,百姓穿毛裤、短袖衣和羊皮袄。现在,有钱人家穿鼠皮和貂皮袄,有的穿白狐皮袄和鸭绒袍子。中等人家穿西域的金丝绒布,还有的穿鼠皮和黄貂皮做的皮衣。
“古者,庶人贱骑绳控,革鞮皮荐而已。及其后,革鞍牦成,铁镳(biāo)不饰。今富者耳银镊躐(liè),黄金琅勒,罽(jì)绣弇(yǎn)汗,华珥明鲜。中者漆韦绍系,采画暴干。
古时,百姓骑马不用鞍,只用缰绳,马背上只是垫块皮子。后来,用皮子和牛毛作成马鞍,用铁制成的马嚼子不加修饰。现在,有钱人家的马耳朵有用皮革制成的耳饰,马头上有银制的头饰,马嚼子金光闪闪,有绣花毛毡,垂棘美玉,鲜卑腰带。中等人家的马具也用油漆的皮绳,花花绿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古者,污尊抔饮,盖无爵觞樽俎。及其后,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páo)而已。唯瑚琏觞豆而后雕文彤漆。今富者银口黄耳,金罍(léi)玉钟。中者野王纻器,金错蜀杯。夫一文杯得铜杯十,贾贱而用不殊。箕子之讥,始在天子,今在匹夫。
古时,凿地为樽,用手捧水,没有什么觞、樽、杯、盏等器具。后来,百姓用的器具,也只是陶器、葫芦瓢而已,只有宗庙祭祀用的器具才雕刻花纹,涂上红漆。现在,有钱人家用着银杯盘,黄金壶和玉酒杯。中等人家用的是漆器,镶金酒杯。金银杯子比铜杯子贵十倍,但两者使用并无区别。商朝的箕子感慨帝王的奢侈,所忧虑的还只在天子,现在却发展到普通百姓身上了。
“古者,燔(fán)黍食稗(bài),而捭(bǎi)豚以相飨。其后,乡人饮酒,老者重豆,少者立食,一酱一肉,旅饮而已。及其后,宾婚相召,则豆羹白饭,綦(qí)脍熟肉。今民间酒食,殽(yáo)旅重叠,燔(fán)炙满案,臑(ér)鳖脍鲤,麑卵鹑鷃(yàn)橙枸,鲐鳢(lǐ)醢(xī)醯(hǎi),众物杂味。
古时,人吃五谷杂粮,招待客人才杀猪。后来,民间聚饮,才在老人面前摆几碗肉以示尊重,年青人则站着吃。再往后,举行婚礼招待客人,则用肉汤米饭,再加熟肉。现在,民间招待客人,大鱼大肉满桌,还有鱼鳖、鹿胎、鹌鹑、香橙、肉酱和醋,物丰味美。
“古者,庶人春夏耕耘,秋冬收藏,昏晨力作,夜以继日。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táo),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非膢(lǘ)腊不休息,非祭祀无酒肉。今宾昏酒食,接连相因,析酲(chéng)什半,弃事相随,虑无乏日。
古时,春夏耕种除草,秋冬收割储藏,从清晨到夜晚,昼夜不停地劳动。《诗经》说:“白天割草,晚上编绳,修理房屋,以便春播。”不到节日不休,不是祭祀无酒。现在,来客和结婚都要办酒席,互相邀请,没有间断,常常是十个醉倒五个。有的人自己不做事,到处蹭吃蹭喝,不考虑以后怎么办。
“古者,庶人粝食藜藿(huò),非乡饮酒膢(lǘ)腊祭祀无酒肉。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无故不杀犬豕。今闾巷县佰。阡伯屠沽,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往,挈肉而归。夫一豕(shǐ)之肉,得中年之收,十五斗粟,当丁男半月之食。
古时,百姓平常吃粗粮和野菜,不是宴会、节日和祭祀就没有酒肉,所以诸侯不无故杀牛羊,大夫和士不无故杀猪狗。现在,街道上有屠夫,农村里有屠户,随意宰杀牲口,于野外聚在一起吃喝,要买肉就背着粮食去,提着肉就回。要知道,一头猪相当于一般年景一亩地的收入,十五斗粮食相当于一个男子半月的伙食。
“古者,庶人鱼菽(shū)之祭,春秋修其祖祠。士一庙,大夫三,以时有事于五祀,盖无出门之祭。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椎牛击鼓,戏倡舞像。中者南居当路,水上云台,屠羊杀狗,鼓瑟吹笙。贫者鸡豕五芳,卫保散腊,倾盖社场。
古时,百姓用鱼和豆祭祀。春秋季节修理祖庙,士有一座祖庙,大夫有三座祖庙,按时祭祀,不在家门外进行。现在,有钱人家祭祀就朝拜名山大川,击鼓杀牛,演戏和耍木偶。中等人家祭祀在路上朝南搭大棚,在水上搭高台,屠羊杀狗,吹奏乐器,普通人家用鸡猪五味,祈求保佑,散发祭肉,祭祀时车盖如云,挤满社场。
“古者,德行求福,故祭祀而宽。仁义求吉,故卜筮(shì)而希。今世俗宽于行而求于鬼,怠于礼而笃于祭,嫚(màn)亲而贵势,至妄而信日,听訑(dàn)言而幸得,出实物而享虚福。
古时,人们以德求赐福,祭祀时很放松;以仁求吉祥,算卦的就很少。现在,人们不自律而祈求鬼神,不讲礼而重视祭祀,轻侮、冷淡双亲而重视权势,狂妄而迷信算卦,听信谎言还洋洋自得,给算命的是实物,得到的却是虚无。
“古者,君子夙夜孳孳思其德;小人晨昏孜孜思其力。故君子不素餐,小人不空食。今世俗饰伪行诈,为民巫祝,以取厘谢,坚頟(é)健舌,或以成业致富,故惮事之人,释本相学。是以街巷有巫,闾里有祝。
古时,君子勤奋,修养道德;百姓忙碌,多出力气。君子不白吃饭,百姓不白吃粮。现在,风俗人情是弄虚作假,尔虞我诈,就像巫婆神汉一样对待别人,目的是求取报酬,有的人靠厚颜无耻和能说会道来成就事业和发财致富,所以不愿劳动的人,就丢下农活向这些人学习。这样,造成大街小巷都有骗人的巫婆神汉。
“古者,无杠樠(mán)之寝,床栘(yí)之案。及其后世,庶人即采木之杠,牒桦之樠(mán)。士不斤成,大夫苇莞而已。今富者黼(fǔ)绣帷幄,涂屏错跗(fú)。中者锦绨(tì)高张,采画丹漆。
古时,床沿没有横木,床上没在桌案。后来,百姓的床板床沿是木制的,士人的床没有雕饰,大夫的床也只是铺席。现在,有钱人家床上挂着黑白花纹的丝绸帐,床前有绘画的油漆屏风,屏风的底座也雕刻了花纹。中等人家也挂着丝绸帐子,屏风是红漆彩画。
“古者,皮毛草蓐(rù),无茵席之加,旃(zhān)蒻(ruò)之美。及其后,大夫士复荐草缘,蒲平单莞。庶人即草蓐(rù)索经,单蔺蘧(qú)蒢(chú)而已。今富者绣茵翟柔,蒲子露床。中者滩皮代旃(zhān),阘(tà)坐平莞。
古时,床上铺的是兽皮、兽毛、散草,没有好的席子,更没有柔软的毡子。后来,大夫、士还是铺的两层草席,百姓铺草垫。现在,有钱人家铺的是用鸡毛制成的柔软褥子,中等人家用羊皮代替毡子,床前的踏脚板都铺着草垫。
“古者不粥饪,不市食。及其后,则有屠沽,沽酒市脯(fǔ)鱼盐而已。今熟食遍列,殽(yáo)施成市,作业堕怠,食必趣时,杨豚(tún)韭卵,狗鞭马朘,煎鱼切肝,羊淹鸡寒,挏(dòng)马酪(lào)酒,蹇捕胃脯,胹(ér)羔豆赐,鷇(kòu)膹(fèn)鴈(yàn)羹,臭鲍甘瓠(hù),熟梁貊(mò)炙。
古时,没有卖熟食的,也不在市场上买吃的。后来,才有杀猪、宰牛、卖酒的。现在,店铺里熟食满柜,市场上菜肴陈列。劳动懒散,吃东西却赶时髦,尝新鲜。烤猪肉、韭菜炒鸡蛋、切得很细的狗肉、马肉、油炸的鱼、切好的肝、腌羊肉、冷鸡、马奶、驴肉、美味胃脯、燉小鸟、雁肉汤、腌鱼、甜瓜,还有精米和烧猪。
“古者,土鼓块枹(bāo),击木拊(fǔ)石,以尽其欢。及其后,卿大夫有管磬,士有琴瑟。往者,民间酒会,各以党俗,弹筝鼓缶(fǒu)而已。无要妙之音,变羽之转。今富者钟鼓五乐,歌儿数曹。中者鸣竽调瑟,郑舞赵讴。
古时,堆土为鼓,敲木为乐,尽情欢乐。后来,卿大夫才有管和磐,士才有琴和瑟,百姓喝酒欢聚,各有风俗,也不过是弹筝和敲瓦罐罢了,没有美妙的声音,也没有音调的转换。现在,有钱人家办喜事,钟鼓齐鸣,琴瑟并弹,唱歌的儿童一队队排列。中等人家也是吹拉弹瑟,跳舞唱歌。
“古者,瓦棺容尸,木板堲(jí)周,足以收形骸,藏发齿而已。及其后,桐棺不衣,采椁不斫(zhuó)。今富者绣墙题凑。中者梓棺楩(pián)椁,贫者画荒衣袍,缯(zēng)囊缇(tí)橐(tuó)。
古时,用陶土烧成的棺材收殓尸体。后来,内棺不去皮,外棺不加工。现在,有钱人家的柩车布帷上绣着花纹,棺材外垒着头向内的木头。中等人家也是梓木做棺,黄木做椁。普通人家埋葬死人,棺材上盖着有画的布罩,或是用丝织袋装尸首。
“古者,明器有形无实,示民不可用也。及其后,则有醋醢(hǎi)之藏,桐马偶人弥祭,其物不备。今厚资多藏,器用如生人。郡国繇(yáo)吏,素桑楺(róu)偶车橹轮,匹夫无貌领,桐人衣纨绨。
古时,随葬的器物和生前用的器物相似,不是真物,不能使用。后来,随葬的东西多起来了,有盛醋盛酱的容器,有木马、木俑,但东西并不齐备。现在,花很多钱买很多随葬物,随葬物和活人用的一样,连地方上的税吏,死时也随葬木轮小车,上面乘坐木偶、土俑,车子上还有望远的高楼。百姓连披肩都没有,而殉葬的木桶却穿着丝绸。
“古者,不封不树,反虞祭于寝,无坛宇之居,庙堂之位。及其后,则封之,庶人之坟半仞,其高可隐。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集观增楼。中者祠堂屏合,垣阙罘(fú)罳(sī)。
古时,死人埋葬后不堆土为坟,不在墓旁种树,埋完了回到家里祭祀,没有祭祀的土台房屋,没有庙宇祠堂。后来,就堆土成坟。普遍人家的坟有四尺高。现在,有钱人家堆土的坟像一座小山,种植的树木成林,祖庙有高台亭榭,台阁相连,庙宇成群,又加之以高楼。中等人家的祠堂也像楼房一样,还有围墙、望楼和屏风。
“古者,邻有丧,舂(chōng)不相杵(chǔ),巷不歌谣。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今俗因人之丧以求酒肉,幸与小坐而责辨,歌舞俳(pái)优,连笑伎(jì)戏。
古时,邻居有丧事,舂米时不哼调,上街时不唱歌。孔子在有丧事的人家附近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一天之中哭泣过就不再唱歌。现在的风俗,有的人看人家有丧事就去求酒、肉,找机会到人家家里坐,希望受托办理丧事,大搞唱歌、跳舞、演戏、滑稽表演和杂技。
“古者,男女之际尚矣,嫁娶之服,未之以记。及虞、夏之后,盖表布内丝,骨笄象珥(ěr),封君夫人加锦尚褧(jiǒng)而已。今富者皮衣朱貉,繁露环佩。中者长裾交袆,璧瑞簪珥(ěr)。
古时,男婚女嫁的服饰没有记载。到了虞舜、夏禹以后,结婚的服装外面穿布的,里面穿丝的,头上戴骨头簪子、象牙耳环,封君夫人也只穿锦衣,外面加上罩衫而已。现在,有钱人家结婚,穿大红的貉皮衣服,头戴佩玉。中等人家长襟的下摆与蔽膝相接,头上戴着玉石簪子和耳环。
“古者,事生尽爱,送死尽哀。故圣人为制节,非虚加之。今生不能致其爱敬,死以奢侈相高;虽无哀戚之心,而厚葬重币者,则称以为孝,显名立于世,光荣着于俗。故黎民相慕效,至于发屋卖业。
古时,父母在世时尽孝,去世办理丧事时尽哀。圣人制定了制度,这不是可有可无的。现在,老人活着时不尽孝,死后却竞相奢侈;虽然没有哀悼之心,但花钱厚葬的人,却被称作孝子,得到好名,世俗也认为他们光荣。所以,普通百姓羡慕、仿效他们,以致有的人家为办丧事而出卖房屋和家业。
“古者,夫妇之好,一男一女,而成家室之道。及后,士一妾,大夫二,诸侯有侄娣九女而已。今诸侯百数,卿大夫十数,中者侍御,富者盈室。是以女或旷怨失时,男或放死无匹。
古时,夫妻恩爱,一男一女组成家庭过日子。后来,士除了妻子,还有一个小老婆,大夫有两个小老婆,诸侯的小老婆也就是妻子的妹妹或侄女,以及其他诸侯国送的最多九个女子。现在,诸侯婢妾有上百个,卿大夫有十多个,中等人家也有婢妾。有钱人家婢妾满房,造成有的女的怨恨空度青春,有的男的到死还找不到对象。
“古者,凶年不备,丰年补败,仍旧贯而不改作。今工异变而吏殊心,坏败成功,以匿厥意。意极乎功业,务存乎面目。积功以市誉,不恤民之急。田野不辟,而饰亭落,邑居丘墟,而高其郭。
古时,凶年没有收成,就用丰年的储备,仍然可以正常生活,不致于发生动乱。现在,荒年官吏都怀着异心,想发国难财。又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想保住自己正人君子的面目。他们搜刮钱财,捞取名誉,不顾惜百姓死活。农村田地荒芜,官府却修饰亭阁;城市住宅凄凉,官府却修筑城墙。
“古者,不以人力徇于禽兽,不夺民财以养狗马,是以财衍而力有余。今猛兽奇虫不可以耕耘,而令当耕耘者养食之。百姓或短褐不完,而犬马衣文绣,黎民或糟糠不接,而禽兽食粱肉。
古时,不把精力用到禽兽身上,不夺取百姓财产去饲养狗、马,因此,财物丰足,人力有余。现在,奇兽异鸟不能用于种地,反而让耕种的人去喂养。有的百姓连粗布衣服都穿不上,狗、马反而穿绣花的丝绸;有的百姓连谷糠酒糟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飞禽走兽反而吃肉吃粮。
“古者,人君敬事爱下,使民以时,天子以天下为家,臣妾各以其时供公职,古今之通义也。今县官多畜奴婢,坐禀衣食,私作产业,为奸利,力作不尽,县官失实。百姓或无斗筲之储,官奴累百金;黎民昏晨不释事,奴婢垂拱遨游也。
古时,国君勤政爱民,徭役选在农闲之时,天子以天下为家,大臣们依法行政,这是从古到今一贯的道理。现在,官府养着很多奴婢,他们无故享受供给,私自经营产业,谋取私利,没完没了,官府不加控制。百姓没有一斗余粮,官府奴婢却积累了百金财富;百姓早出晚归不停工作,官府奴婢却无所事事到处闲逛。
“古者,亲近而疏远,贵所同而贱非类。不赏无功,不养无用。今蛮、貊无功,县官居肆,广屋大第,坐禀衣食。百姓或旦暮不赡,蛮、夷或厌酒肉。黎民泮汗力作,蛮、夷交胫(jìng)肆踞。
古时,对邻近的人亲密,对远方的人疏远;对同族的人尊重,对异族的人鄙视。不奖赏无功之人,不养育无用之物。现在,少数民族的人没有功劳,却在官府傲慢放肆,住着宽敞的房屋,占着广大的宅院,享受着国家的供给。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些人却酒足饭饱;百姓汗流浃背辛勤劳动,这些人却傲慢放肆地盘腿闲坐。
“古者,庶人麁(cū)菲草芰(jì),缩丝尚韦而已。及其后,则綦(qí)下不借,挽鞮(dī)革舄(xì)。今富者革中名工,轻靡使容,纨里紃(xún)下,越端纵缘。中者邓里闲作蒯苴(jū)。蠢竖婢妾,韦沓丝履。走者茸芰(jì)絇(qú)绾(wǎn)。
古时,脚穿草鞋,最多加上丝和皮的鞋带。后来,普通人穿麻鞋或皮鞋。今天,有钱人家用有名的鞋匠做鞋,轻软舒适,样式美观,鞋里用素绸,鞋底镶绦子,鞋头和后跟都加了绒布装饰,鞋口也是绒布沿边。中等人家,穿着苞草制作的鞋,蒯草垫在鞋里。奴婢、妻妾,穿着皮鞋或丝鞋,仆人也穿着鞋头有装饰的柔软的鞋子。
“古圣人劳躬养神,节欲适情,尊天敬地,履德行仁。是以上天歆焉,永其世而丰其年。故尧秀眉高彩,享国百载。及秦始皇览怪迂,信禨(jī)祥,使卢生求羡门高,徐市等入海求不死之药。当此之时,燕、齐之士,释锄耒,争言神仙。方士于是趣咸阳者以千数,言仙人食金饮珠,然后寿与天地相保。于是数巡狩五岳、滨海之馆,以求神仙蓬莱之属。数幸之郡县,富人以赀佐,贫者筑道旁。其后,小者亡逃,大者藏匿;吏捕索掣顿,不以道理。名宫之旁,庐舍丘落,无生苗立树;百姓离心,怨思者十有半。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故圣人非仁义不载于己,非正道不御于前。是以先帝诛文成、五利等,宣帝建学官,亲近忠良,欲以绝怪恶之端,而昭至德之涂也。
古时,圣人锻炼身体,保养精神,节制感情和欲望,尊天敬地,实行德政和仁义。因此感动了上天,使他们长寿,而且年年丰收。尧帝眉清目秀,满面红光,治理国家百年之久。到了秦始皇,他接受怪诞迂腐的方士神仙之说,相信占卜吉凶的迷信活动,命燕人卢生寻求仙人羡门高,派徐市带着金童玉女到东海求不死之药。那时,燕地、齐地的人大都丢掉锄头农具,谈论神仙。跑到咸阳的方士数以千计,说什么仙人吃金饮珠,可与天地同寿。于是秦始皇多次巡视五岳,在海滨建立馆舍,以便人们到蓬莱等仙岛拜神。他多次驾临的郡、县,富人承担巡视费用,穷人在经过的道旁修建驰道和临时宫殿。以后,他再去,穷人就逃亡,富人就躲避;而官吏到处搜捕,强迫人们服劳役,根本不按道理办事。秦朝著名的宫殿旁边,房屋空虚衰败,没有活着的禾苗和竖着的树木;百姓离心离德,十个有五个怨恨。《尚书》说:“祭祀东西多,如不合礼节,不算上供。”因此,圣人与不合仁义的事不沾边,不合正道来的东西,摆在面前也不要。所以,武帝杀了信鬼神的文成将军和五利将军,建立学堂,目的是亲近忠厚有才之人,铲除荒诞和罪恶的根源,开辟追求道德的途径。
“宫室奢侈,林木之蠹也。器械雕琢,财用之蠹也。衣服靡丽,布帛之蠹也。狗马食人之食,五谷之蠹也。口腹从恣,鱼肉之蠹也。用费不节,府库之蠹也。漏积不禁,田野之蠹也。丧祭无度,伤生之蠹也。堕成变故伤功,工商上通伤农。故一杯桊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其为害亦多矣!目修于五色,耳营于五音,体极轻薄,口极甘脆,功积于无用,财尽于不急,口腹不可为多。故国病聚不足即政怠,人病聚不足则身危。”
丞相曰:“治聚不足奈何?”
建筑奢侈腐化,就像林木的蛀虫;器具雕琢刻镂,就像物品的蛀虫;衣服华彩绚丽,就像布匹的蛀虫;猪狗牛马吃人吃的东西,就像粮食的蛀虫;嘴和肚子放纵恣肆,毫无节制,就像鱼肉的蛀虫;开支不节俭,就像仓库的蛀虫;浪费不禁止,就像田地的蛀虫;丧葬祭祀没有限制,就像活人的蛀虫。毁坏成规,变更旧法,这是损害功业;工商业官营,就会妨害农业。一个杯子、盘子需上百人去做,一个屏风要上万人的劳动,它们带来的害处是很多的啊!眼睛迷恋于五色,耳朵沉醉于音乐,身体要穿最轻最暖的衣服,嘴巴要吃又甜又脆的食物,这是把功夫花在无用的工作上,把财物耗在不急迫的事情上。嘴和肚子不能贪而无厌。国家如果挥霍财富,积累不足,朝政就会衰败;个人如果放纵享乐,自律不足,身体就会危险。
丞相:怎样医治财富挥霍导致的积累不足的弊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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