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夏末,陪着女儿去海南暂住几日,再回来时,恍若隔世。
那几日的海南,风微浪轻,海阔潮平,既躲过了侵袭的台风,又避开炫目的阳光。
行走在椰林夹道的城市,听着典型的方言,吃着特色的饭菜,踩着温热的海水,吹着潮湿的海风,我思绪万千,脑海里慢慢浮现的却是跟这个城市有关的人。
因为大学念的是民族学院,学校少数民族居多,海南的黎族和苗族更是常见。
大学同班的黎族同学,毕业后回岛,二十年见面次数有限,这次一来跟团不方便,二来时间紧,通过了电话,也便像是见过了;
隔壁宿舍,跟我相好的师姐,浙江人,毕业后跟着恋爱的师哥落脚海南,此后便杳无音讯。有时我偶尔会怀念那些在宿舍一起嬉戏的夏日午后,牵挂她江南的柔弱是否能融入大海的随性。
因着他们,海南便莫名地亲近了许多,潮湿的海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同时,内心还有一份莫名的惆怅。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QQ,没有微信,手写一封信还要漂洋过海好几天,大家哭着相约不要断了联系,还是在彼此的世界里渐渐销声匿迹。
看我常常晃神,女儿笑我多愁善感。
我看着她笑,以她十六岁的年纪,又怎么会懂?!
我们啊,原本都想做饮风食露向往风花雪月的仙人,最后都一个个变成为柴米油盐而战的斗士,尘满面,鬓如霜,与各自的城市相依为命,同生共长。
02
这世间,每个人都是一盏灯火。于亲友而已,你点在哪里,哪个城市就会因你煜煜生辉。
多年前,我远离家乡,开始到武汉读书,母亲会常常关注起武汉来,看有关武汉的时事新闻,天气预报,听谁说到武汉的什么事儿,都忍不住凑上去说两嘴。
那时,因为她爱的女儿在武汉,所以,武汉便成她心上的城市,也便与她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来,我去了佛山,她便放下了对武汉的执念,开始关注佛山的天气变化,甚至于所有关于佛山的新闻她都会注意。在她,虽然从未踏足那个城市,但因为女儿去了,自己也好像亲自走了一遭一样。
再后来,我定居北京,她似乎瞬间就放下了佛山。每到北京有冷空气,她总能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让我注意防寒;每当有什么事件发生,但凡能跟我沾上一丁点的边,她都会嘱咐半天。
她说,直到现在,只要谁提到那些我去过的城市,她就会觉得亲切亲近,因为,她的女儿曾恰巧也去过那里。
对于母亲,我待过的那些城市早就不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而是一座座我曾君临称王安营扎寨的故都。
03
曾有一晚,连续做了几场断断续续的梦。
其中一幕,有月亮群远在各处的七个女人。她们悉数到场,不知为何聚集在一座商业气息浓重的城堡里,热热闹闹,叽叽喳喳,满大街地跑商店寻找同一款布裙,执意要凑齐七种颜色。
月亮群,就像我无意闯入的桃花源。群里的诸位,分散在全国各地,个个都是隐匿在桃花源里的高山隐士,博览群书,才华横溢,让我如高山仰止般的倾慕。
我常常会觉得,她们所在的城市都兀自发出一束光。每当想起她们,我都仿佛能通过那些光束,直接看到她们的所在。
次日一大早,我在群里跟她们说起此事,她们开始张罗真的要买同一种款式的裙子,一定凑够七种颜色。
“如果我们在一个城市就好了。”
“可是,老天怎么会舍得把我们放在同一个城市,那么其他城市就会黯淡无光了呢。”
因为关注,因为喜欢,一个人足以点亮整座城市,就好像他的城市自动就会散发着一种光芒,勾着你的魂魄,让你心驰神往,念念不忘。
04
曾经在某年,跟几个朋友驱车到天津游玩。
由于天津的街道分布跟北京完全不同,常常让外地人晕头转向,我们特意找了一辆出租车在前面带路。
出租车师傅很是尽责,到了之后,嘱咐我们下面该怎么走怎么走。
但,即使景区近在眼前,几辆车还是迷路了,只好再次下车,几个当司机的男人便在一些近似的景区前徘徊不定,对着地图商量起来(那时高德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级)。
这时,有人去找一个在自家门前洗车的男人问路,男人听后,便放下了手里洗车的活计,朗声告诉我们:我带你们去。
说罢,开动自家车,一路领着我们直奔目的地。半晌之后,才到了我们想去的地方。
看人家忙了半天,费油费力,我们深受感动,想给点钱做酬劳,被婉言拒绝;我们又准备放点特产在他车上,被他笑着摆手拒绝:天津人,没别的,就是好客,祝你们旅途愉快……
说罢,再次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自此,天津也成了一座温暖的城市,那里有来自陌生人的暖意。
05
一次,跟一个朋友微醺之后聊过天,说起某个城市,她泪光陡起。
那是她毕业后第一个抵达的城市,是铁了心跟男友一起奔赴一个能让爱情落地生根的地方。
她爱极了那个四季有花的城市,愿意在此安放自己的一生。
可十年的奋斗后,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婚姻城堡却迟迟没有建成。
因为父母的强烈反对,男友迟迟没有给她一场她期许的婚礼。当时的她看起来与男友是那样的不相称,一个是王子,一个是灰姑娘;一个是高富帅,一个是矮矬丑……但男友和他的父母都忘了,公司是她创下来的,没有她,就没有公司的一切。
她再次提起结婚,当年在手臂上刻着她名字的男生哭得像个孩子,他说父母是唯一的,他不能不孝……
她瞬间寒了心,黯然收拾行李,起身离开,回到北方后,重振旗鼓。
五年之后,业务娴熟能力超群的她成为不折不扣的女强人。之前的经历让她不敢再相信男人,直到现在依旧是个单身贵族,后面追她的人排成了长队,等待着她点兵点将,可她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曾滞留过的南方城市给予她伤痛最多,却也是她付出最美年华的地方,她曾发誓决计不会再踏入半步,哪怕是旅行。
今年五一,一桩那边的生意辗转到了她手里。她飞去谈合作时,无意邂逅前男友。
不善经营的前男友早就把公司败光,也失去了过去的意气风发,成为一个腆着啤酒肚的秃顶男人。他对着老总点头哈腰,而老总,又对着她点头哈腰。
前男友对她的出现始料未及,想上前套近乎,却被她漠然隔开,身边的男秘书不知道比他高大帅气多少倍。
当晚,望着酒店外斑驳的夜色,她一笑释然。
这些年,一直与这个城市为敌,视其为洪水猛兽,的确是自己的偏执和狭隘。生活早就替自己报复了他,那份感情结局如何不重要,自己都不该迁怒于这个城市,更何况,那与城市彼此成就彼此信赖的十年,自己心甘情愿,甘之若饴,早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06
一个人,足以温暖一座城;一个人,也足以毁掉一座城。
年轻时,往往会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也会因为失恋而放弃一座城。现在想来,那时的幼稚轻率,不过是没有见过山河浩荡,不知道岁月悠长。
人,是一盏盏留存着温暖的灯火;城市,是一座座带着人温度的故乡,寄存着我们的肉身躯体,成全着我们的此生所向。
每个行走的人背后,都有无数座城市,都有无数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就因为这些历练,我们才成熟成长,才渐渐成为未来的我们。
对于人生,李白曾有过感慨,“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放眼身边,谁不是这一座座城市里惆怅的过客?!暂居于此,悲喜交加,各有不易,各有心酸,一路遇见一路错过,一路得到一路失去,一路铭记一路遗忘,一路希望一路失望,在城与城之间,人和人之间,事与事之间,风尘仆仆,穿梭往来,求生活圆满,求一生心安。
这中间,虽历百折却不挠,经万死而不辞,继续点亮这人间灯火,继续背负使命一往无前。
人间遍是惆怅客,且向灯火寄余生。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在活着的这些长年,多走一些城市,多邂逅一些风景,在烟火生活中修炼,在悲欢离合中修行,打上烙印,活出自我,不后悔,别辜负,这才是别样人生,这才是沧桑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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