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讲讲我的外婆,一个烧了一辈子香的老人的故事。
我外婆姓曾,从她嫁过来,每逢初一十五会颠着小脚去镇上的S院烧香,后来人们都忘记了她的名字,叫她“烧香婆”。
外婆很虔诚,除了初一十五去镇上的S院上香、添油(自家榨的菜籽油),每日晨昏在家里也上香。她一生和善,却命运多舛。35岁时外公病逝,留下5个未成年的孩子。村里人说起外婆都摇头叹气,“烧香婆的命苦啊,烧那么多香,都没被保佑。”外婆还是每天上香祝祷,谁也听不清楚她的碎碎念。
外婆瘦瘦小小,和善温婉,说话都不大声,听说年轻嫁给外公那天,美貌惊人,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争相来看新娘子,但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介弱女子,在特殊年代非常硬气,救下一家五个孩子。那是抗日战争时期,逢上灾旱田里歉收,国民政府要交粮交租,不交就把家里顶梁柱带走关押起来。
收到外婆家,外婆咬定没有粮食,一口也没有。哪怕被威胁要抓走枪决都不松口。后来真的被抓走关了起来,牢里不管饭,未成年的大舅舅捧着地里挖的草皮野菜树根煮的糊哭着给外婆送饭,牢头也劝外婆好歹交点粮食,回家照顾孩子。怎么说外婆都不动容,赶走了大舅,不许他再来,外婆硬生生水米不沾挨饿,没几天奄奄一息,这才被放了回家。
隔几日半夜,年幼的母亲被外婆捂住嘴叫醒,悄悄地端来稀粥,白天家里不敢起火有炊烟,半夜才敢生火,抓把米和野菜草根一起煮稀粥,连碗都不敢拿怕有声响,全家围在一起,一人一口地吞咽着。就这样,外婆隔三差五给孩子们摸黑煮锅野菜米粥。那个年代村里有饿死的大人小孩,可外婆家五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外婆的五个孩子长大后都有出息,两个舅舅都当了镇上的干部,大家都很孝敬外婆。这时村里的人都说是外婆长年烧香行善积德换来子女成才,外婆也笑笑不说话。
再后来,村里人办大事都求外婆给烧香看香,外婆马上净手燃香祝祷。外婆说,心里干干净净,就能对香云感通。人一旦自私,就感(召)不到好的,所以人不能只为自己,要多想着别人好。外婆朴素的烧香理念和现在大家说的一样:好人好自己,坏人坏自己。
外婆90岁离世的,离世那年,刚刚过了春节,外婆早起上香后叮嘱家人出门注意安全,谁想她自己被外乡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撞到骨折,疼得外婆直喊出声,人们围成一圈要打年轻人时,被外婆制止了,外婆就这样躺在床上养伤半年,一直叮嘱家人不要为难撞她的“后生仔”。她说:“我痛我的,你们不要打他,打了他,我更痛。”
外婆爱干净,每周洗澡。骨折后上了夹板动不了,一躺几个月,无法洗澡,也无法下床去上香。但奇的是,走进外婆的房间就能闻到香味,也不知这香味从哪里来的,不管是舅妈还是孙媳妇,凑近闻外婆的头发身上都闻不到一丝异味,那可是大热天汗流浃背的时间。至今家人们都说,外婆身上一点老人味都没有,几个月不洗澡都没有难闻的味道。
外婆慢慢可以下床拄着拐杖行走,但是她只在屋里上香,很少出门了。大约在离世前一周,她独自拄着拐杖出门,不让舅妈她们陪,一个人颤颤巍巍绕着村子走,跟见到的每一个人说话,说好话,看到小孩就摸摸头掏点糖果给他们,慈爱地说,要父母听话,下苦功读书,可晓(知道)?见到谁家新媳妇,也夸赞不已:“长得真俊,又能干伶俐,孝敬公婆,和和睦睦的…”,看到老人也上前夸,你有福气,孩子学到本事,成家立业…
谁都不曾想这是她最后一次出门,在生命的倒计时里,把赞叹和祝福送给每一个人,这些话,在每个人生命里都开出了花。外婆从小教我们良言一句三冬暖,出门在外不可恶口伤人。
一周后外婆在睡梦里离去,无疾而终。村里每一个来悼念她的人无不泪如雨下,才知道她那天出门的寓意和慈爱。
乡下的习俗要让离世的亲人在家停放7天,那时没有冰柜,一般夏天停2-3天就入土为安,但是外婆例外,因为从她离世那天,她的房间里就充满了檀香味道,每一个人都能闻到,大家说烧香婆烧了一辈子香,最后被接走享福了。停满7天出殡,抬着棺木的家人从家里走到田野间,都闻到浓浓的檀香味道,丧事一点都不痛苦悲切,大家奔走相告好人有好报,人善天不欺。我家家道从一贫如洗到平安顺遂,孙辈都读了大学,在省城甚至一线城市安家置业,别人都说是我祖上特别是外婆积了阴德。
外婆只是一个平凡善良的老人,人们都叫她“烧香婆”,她连个名字都没有种在人们的记忆里,可是她这平凡的一生却温暖了这个世界,以此为纪。
外婆,我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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