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故事
洗 澡(小说)
文/任 冉
我只穿着裤头,靸着拖鞋,肩头搭了条毛巾,手里拿着干净的裤头和一个肥皂盒子,悠闲地走着,嘴里还轻松地吹着口哨。这种架势无非是告诉人家:我不当班。到了厂浴室门口,看浴室的老孙头拦住了我:
“哎——,你这小子又摊班吧?”
“孙叔,你看我这打扮,哪能呢!我是上早班!”说着我取下耳轮上夹着的一支香烟,递给他。
“噢,你知道,现在不比往常啦,这齐厂长各项制度都比较严。这摊班洗澡发现一次就罚款五十块钱呀!”老孙头接过香烟,摸出火柴,点着。
“哦,哦,我不摊班……”我搭讪着走进了浴室。
这中班六、七点钟洗澡,对我来说是常事。现在退了休的朱厂长过去也碰到不少次,不过,这老头人不错,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说说算了,从不跟我们斤斤计较,他口气:“只要产质量完成,别的都好说。”其实,工人嘛,只要不折不扣完成任务这是天职!其他又何必认真呢!这齐厂长……不过不要紧,反正他连我是哪个车间都不知道,何况这时没什么人洗澡,哪能那么巧就碰着呢!
没想到,这新来的齐厂长正泡在池子里跟工会办公室办事员叶白成——叶大头聊着天呢。
“喔,赵老弟,怎么才来呀?”叶大头跟我打招呼。
“嗯,嗯……”我搭讪着。我不想跟他罗嗦,这种人,我最瞧不起了,仗着他舅舅公司经理室秘书的势力,和我一起进厂的,不到两个月就弄了个工会办事员的美差,整天挂着个相机,东逛逛、西逛逛的,算他妈的什么东西!
“你上什么班?”他似乎还想跟我套近乎。
“噢,上早班。”我瞥了一眼齐厂长。
“他是……”齐厂长也望着我,问叶大头。
“唔,他叫赵志诚,修配车间的锻工。全厂有名的'一眼标尺’。”
“噢?'一眼标尺’……”
“喽!叶大头,你别逗了。”我不想跟他再讲什么,便默默地泡在水里。
叶大头一边跟齐厂长胡吹胡擂地解释着我这“一眼标尺”外号的由来,一边动作麻利地替齐厂长搓着背。
一条温热的毛巾在他的手里绞得恰倒好处,仿佛熨斗一般在齐厂长光滑的背上轻柔地摩搓着,那高超、娴熟的技艺,没人不折服,真可堪称第一流的搓背工。
他那架势,倒叫我想起他常替前任朱厂长搓背的情景。哎!真是“立足要随时局转”呀!
搓完背,齐厂长倒也很知趣,他要替叶大头搓。叶大头忙推说自己天天洗,不用搓了。齐厂长也就不僵持了,便打着肥皂。
“嗳——,齐厂长,用我这沐浴露吧。现在都流行用这个……”叶大头说着,便递过自己的沐浴露。
“好,好,……”大概是叶大头的盛情难却吧,齐厂长接过沐浴露,擦洗完毕,也就先上去了。
叶大头望着齐厂长出去的背影,向我挪了挪:
“赵老弟,我帮你搓搓?”
“哟,叶大头,我可不敢劳你大驾!”
“哎,赵老弟,我们可以互相搓搓嘛!”
“我身上也没什么灰!”
“那你替我搓搓吧。我昨天才从青岛回来,一路风尘的,身上不少灰唷!”
“嘿嘿,你这叶大头,可真滑头呀!刚才厂长要替你搓,你不要,你要我搓?……嘿嘿,对不起,我这锻东西的糙手,可不敢搓你那'细皮嫩肉’唷!”
“哎,老弟,马马虎虎搓搓嘛……”
——“哟!叶白成在这儿。正好正好,替我搓搓!”我刚要开口,老朱厂长来了。他冲着叶大头嚷着。
“喔,我要上去了……”叶大头讪讪地说。
“哎——,等等嘛。自从我退了休,你一直还没有帮我搓呢!”朱厂长真会强人所难。
这倒是一出轻喜剧。本来,我想打打肥皂上去的,这下倒想看个究竟了。我鄙夷地睥睨着叶大头,他尴尬地望了望我,无可奈何地说:“好,好,您泡泡!”
朱厂长下到池子里泡了一会儿,叶大头便无精打采地在他背上搓了一会儿……
“好了。朱老,请您替我搓搓吧!”叶大头把毛巾递给朱厂长。
“啊?这……,好,好!”朱厂长爽快地接过毛巾,拧干,拭掉叶大头脊背上的水珠,然后笨拙地绞在手上,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在叶大头的背上上上下下吃力地搓着。
我惊愕了——
“叶大头!我来替你搓吧。”说着,我走到他俩身旁,“来,来,朱厂长您让一让,我来替他搓吧。”
“啊!好,好……,老喽,不管经罗!”朱厂长趁机脱了身。
我接过毛巾,麻利地淘了淘,死劲地拧干,绞在手上,然后拉开平时锻东西的架势,在叶大头光滑的背上,唰唰地搓开了,搓得他背后通红。
“老弟,轻点!”叶大头歪着他那颗大脑袋,咬着牙、面色难堪地向我乞求着。
“哎,搓搓痛快!”我全然不理会叶大头的那副倒霉相,还是用锻惯东西的大手掌,绞着毛巾,拼命地搓着。心想,这下能搓掉他的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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