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的那年,我八岁。举行入殓仪式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在找我——让我再看奶奶最后一眼。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眼看就拽到门口了,仍被我挣脱,快跑几步,抱紧巷内一棵大树,任你又打又骂,就是不松手。最后大堂姐云儿撂下一句狠话:“走,我们走,以后谁也别理她个不孝子!”
没能够给奶奶披麻戴孝,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成为我今生一件憾事。但那时,就是那么倔,像头犟驴,一条道走到黑,说破个天,也不会回头!
现在分析个中缘由:是不是听多了婶婶讲的关于鬼怪神灵的故事,担心有诈尸或者幽灵附体的事情发生吧?抑或是那棵枣树……
小时候,家里有两个院落:南院和北院,北院住着我们和叔叔两家,南院由奶奶和二姑居住。家里有两棵枣树,一棵在院外,紧挨着奶奶住屋的西墙,在北院街门的南侧,墙和树之间只有一人宽,奶奶去北院,时常打此经过;另一棵生长在奶奶小院的正中。两棵树年龄相同,因为有着差不多粗细的树干,相似的树冠,就连结下的枣子数量也不相上下。但两棵大小一样都生长在我们家的树,却姓氏不同——外面的那棵归我家所有,而那棵长在奶奶院子里的却姓董,与我们无关。
那棵矗立在奶奶院子里的枣树确实“与我们无关”,不知道奶奶和董家之间有什么协定或允诺,每年的阴历六七月份,当树上那些绿色的枣子开始变成淡白色,又由淡白色变成半红,那沉甸甸的枣儿压弯了枝头的时候,南院便成了我们的禁区。我们和叔叔两大家子加起来十个姊妹,每次从树下走过,奶奶都会像防贼一样地盯着我们。
当枣儿由淡红色变成紫红色,一颗颗红玛瑙似的挂满枝头时,馋涎欲滴的我们终于忍不住,要开始采取行动了。因为外面那棵有叔叔严加看管着,无从下手,只有向董家的这棵出击。在一个酷暑难耐的午休时间,金蝉在树上“知了,知了”的聒噪,我们等奶奶和二姑睡熟了,攥起早就准备好的碎砖块、烂坯头,藏匿到南墙脚下的洋姜丛里,一声令下,同时把武器发射出去。没待果子和“武器”掉到地面,便冲到树下,迅即捡拾落枣。枣还没来得及揣进兜里,屋子里就响起了奶奶暴跳如雷的骂声,当她起床来追赶时,我们已撒丫子跑得没了影踪。不然,准会吃她拐棍一棒!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晚上的家庭会议免不了又得受父亲和叔叔的轮番训斥。临了,奶奶恶狠狠地指着我们:“再有下次,小心我用拐杖打烂你们这帮小兔羔子的头!”说完,迈动金莲小脚,弯腰鸵背,沿着墙根,穿过北院门南侧那条树和墙之间的尺把宽的缝隙,愤愤然离去。
自此,便惧怕起奶奶来,远远地见了,便绕道溜走,有时做了好吃的,奶奶让别人来叫,也不敢迈奶奶小院半步。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奶奶过世。
成年后,有一次和姐妹谈起此事,才理解了奶奶的一片苦心——奶奶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愿意落董家的话柄,让他们戳我们家的脊梁骨,说我们的不是。在那个缺吃少穿、艰难困苦的年代,村里常常会有你家丢了一只鸡、他家少了一棵瓜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早年就失去丈夫,一手把儿女拉扯大的奶奶始终在坚守着她的持家之道: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在她的影响下,父辈和我们都秉承了这个家风,多年来,和邻里帮扶互助、和睦相处,人缘极佳,和董家的关系也因了奶奶看管枣树有功,成为世交。
时光荏苒,那棵长在奶奶院子里的枣树早已被砍倒,劈成柴,化作灰烬,成为过往,但对奶奶的怀念却与日俱增。
奶奶地下有知,原谅您这迟悟的不肖子孙吧!
·作者简介·
马现云,女,笔名“马昀”,河北邢台人,大学本科,中学高级教师,河北省采风学会会员。多年来一直坚持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河北农民报》、《海纳百川》、《陶山》等杂志,处女作《我的第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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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曲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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