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4日,有国内媒体记者采访了DNA亲子鉴定师戴维,随后一篇《DNA亲子鉴定师:三万个家庭“不确定”的性与爱》的文章引起热议。一个人能经历多少奇葩?DNA亲子鉴定师戴维的采访也许能看到答案。从事这项工作十几年了,他经手的亲子鉴定数量超过3万份,每四个来做亲子鉴定的,就有一个是“非亲生”的。每次鉴定的背后都是一段纠缠不清的感情和一个破碎的家庭。
在看过 DNA鉴定报告上“排除”二字之后,60多岁的农村男子精神失常,拼命地抓自己的头发,几乎拔掉了一半,头皮流血。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竟然与他没有血缘关系。
"我真的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人。"戴维见此情景,立即带领两名同事冲上前去拦住了他。这名男子一直在外打工,90%的钱都寄回家给妻子,自己省吃俭用,穿着破了的鞋子,做亲子鉴定的钱也由朋友出。后来戴维得知,这名男子回家后打断了他妻子的腿,自己还喝了农药。
长沙戴维是一位 DNA亲子鉴定师,入行十多年,经手的亲子鉴定项目有三万多份,每年的鉴定结果都保持在23%至28%之间,也就是说,每四个来做亲子鉴定的人中,就有一个是“非亲生”。
现在国内的 DNA亲子鉴定专家有十万多人,基本上每个城市都有机构做亲子鉴定,大城市还不止一个这样的机构。戴维在工作时很少听到温情的故事,更多的是狗血八卦:男人不确定孩子是否属于自己,女人不知道孩子是谁的肚子里的爸爸。每一次识别的背后,是复杂的性爱关系。
那些被绿帽子束缚男人忧虑:“孩子是我的吗?”
在进门的时候李福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迈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把事先准备好的检测资料交给戴维,整个过程都很平静,也很少说话。然而,当李福看到“排除”二字时,突然嚎啕大哭,“这是第二次了,”然后,他像需要发泄一样,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戴维。
3年前,李福妻子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但是他觉得孩子不像自己,做了 DNA亲子鉴定,结果是“排除”。回到家,询问妻子,得知孩子是同事的。
鉴定结果为“不支持”,即“排除”
妻子答应李福“不再犯错”,李福选择原谅。二年后,妻子又怀孕了,李福很高兴,自己终于有了“亲生儿子”。但是很快妻子提出要与他离婚,妻子的初恋从外地辞职,她要和初恋在一起,并告诉李福,小儿子是初恋的孩子。
李福崩溃了,他怎么也不相信,但鉴定结果打破了他的幻想,妻子连续生育两个孩子,都与自己无关,最后李福选择离婚"
对个人隐私进行亲子鉴定的过程并不复杂,只要提供血迹、毛囊毛发、沾满口腔粘膜的牙刷等鉴定材料(简称“检材”)即可。无需本人出示证件,不愿透露姓名的可由张三、李四代替。同司法亲子鉴定相比,两者的结果基本一致,只是亲子鉴定的隐私性并无法律效力。
男人被“绿帽”困扰住,除了要问“孩子是不是我的”,还要问“孩子是谁的”,他们绞尽脑汁寻找戴绿帽的人,最让戴维印象深刻的就是钱文军。
大约五六十岁的钱文军娶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外乡女子,妻子不久就怀孕,生下儿子。但是钱文军觉得儿子不像自己,所以来做亲子鉴定,结果是“排除”。
工作中的戴维
半月后,钱文军来找戴维,想让戴维帮他分析孩子的身份,他掏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下了十几个“嫌疑人”的名字、嗜好、不同寻常的言行及反映、可疑的疑点等信息,足足有几十页。钱文军年轻时当过侦察兵。
借助于这本手册,钱文军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多月,几乎把他所怀疑的人都查了一遍,但结果都是“没关系”。还剩下一个疑点,那就是妻子来的时候带着的15岁的孩子,这是她和前夫的儿子。
DNA检验结果与之吻合。
原本,钱文军的妻子与这个15岁的“前夫之子”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真正的身份是一对私奔的恋人,她与钱文军结婚仅仅是为了解决生活与居住的问题。
女人能确定孩子是她自己生的,但男人不能确定孩子是否和她有血缘关系。对男人来说,即使在鉴定之前已经有了疑虑,但他们也很难接受在鉴定结果中“排除”两个词,而这两个词最终也成了大多数人选择离婚的决定因素。
女人在“性”上没有控制,“孩子的父亲是谁?”
除了男人们会问“这孩子是否属于我”,还有女人们要问“我的孩子的父亲是谁?”,来做亲子鉴定。
自2015年以来,通过提取母体静脉中胎儿游离 DNA的无创产前 DNA鉴定技术逐渐成熟,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来做私密亲子鉴定,想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属于自己丈夫还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出轨对象。
戴维发现,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未婚小女孩接受亲子鉴定,很多十五六岁,甚至有十三四岁。
今年年初,15岁的姜萌和4名男人来到现场进行鉴定,结果均为“排除”。戴维建议她带其他的“男朋友”去做鉴定,“当时我以为除了这四个,应该只剩下一、两个了,”姜萌说,还有十几个已经联系不上了。
没有找到孩子的父亲,姜萌年纪还小,让父母去接她,姜萌说:“等他们死了再说。”家长离异后,姜萌跟随姑姑生活,姑姑家还有两个儿子,无法好好照顾她。
姜萌把心思寄托在爱情上,带着一个做鉴定的男孩,姜萌非常喜欢他,姜萌认为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可以和这个男孩结婚,“我(怀孕)觉得这孩子是他的”,她却没有考虑到自己怀孕的时候和十几个男孩发生了性关系。
喜爱男孩和孩子的鉴定结果被“排除”,这个男孩和父母无法接受姜萌。终于,姑妈带着姜萌走了,至于这孩子由谁抚养,姜萌也不清楚。
带着“排除”结果离开的女孩,有的在婚前抱着“最后一次”心理与前任发生性关系,有的则因“心软”被前任引诱而出轨,或者根本不想控制自己的性生活…
戴维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刊登在社交媒体上,一个高中女孩写信给他说,其男友说只有发生了性关系,才能证明两个人是相爱的,戴维建议女孩三思,但是半个月后,女孩说她和男友发生了性关系,第二天早上男友消失了;另一个女孩看了他写的故事,反省自己婚后一直和前任保持联系的行为是错误的,应该纠正。
看到这么多女孩子的故事,戴维希望女孩子在和男孩子发生关系的时候,首先学会珍惜自己,“性”不是一种情感交换的方式,不能通过“性”来获取真情。
没有谎言的 DNA
许多人在确认之后会说“你们的结果不准?”如果没有微小的 DNA变异,则发生亲子鉴定错误的几率为0.0001%。有些人试图用自己的孩子来欺骗父母,争着要孩子,威胁戴维出假报告,戴维拒绝了,“这不仅违反了职业道德,而且涉嫌违法。”
DNA鉴定书中的分析说明,鉴定结果为“排除”
夫妻俩来做亲子鉴定,通常是因为他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有些人为了“好玩”去做亲子鉴定,想体验亲子鉴定的过程,给自己和家人留下不一样的“美好回忆”,但连续做了两次结果都是“排除”,一家三口默默离去。这样的情形不多,但也出现过好几次,“可能是男方心里有疑虑,有意作亲子鉴定。”
还有一个家庭三口一起做鉴定,结果“吻合”。经鉴定后,妻子因丈夫不信任而心怀怨言,无法回到先前的默契状态;但若不来,丈夫日后便会疑神疑鬼,甚至引发夫妻间更大的矛盾。
大部分还是夫妻间的不信任所致,到底该不该来,戴维不能给出建议,但可以肯定 DNA不会撒谎。
而且这些被背叛的男人,可以原谅妻子,却不能接受孩子。在其接触的案例中,即使夫妻双方最终没有离婚,但孩子还是多交回了出轨对象或跟随妻子的父母生活。
养父母或血亲?对男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与非问题,他们不能用妻子出轨的“证明”来生活,“当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感情中夹杂着背叛、屈辱的情节时,这种痛苦就会持续下去。
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实验
血缘可以将亲情分开,也可以把一些遥远的人连在一起。有一次戴维给一位“疯婆子”做亲子鉴定,据说她突然出现在村中桥下,桥下没有水,她就住在桥洞里,有村民告知水要涨了,她也不肯离开。之后有人认出了“疯婆子”,她是该村一家二十多年前失踪的女儿。
在她二十多岁时,“疯婆子”被卖到很远的地方,她凭一丝回忆,找到了自己家乡。她家里的老房子已被彻底拆毁,只剩下一座桥,她就住在桥下面,不肯走。
“寻亲”相关鉴定是戴维工作中少有的“温情故事”,有半个多世纪以来相认做鉴定的老姐妹,有离异三十多年机缘巧合重逢的母女,这些故事里的人和事,无论多远、多长时间,“在这里都会得到答案”。
性爱是爱,也可以是一种报复方式
男人们知道孩子不是他们自己时会有什么反应?戴维曾亲眼目睹过一个正常人瞬间精神错乱。
当鉴定结果出来时,张强看了一眼最后一眼“排除”二字,全身发抖,猛然冲向窗户,推开窗户就想跳下去!但是窗子只有30度角才能打开,没有成功;转过身又要撞墙,还好鉴定中心在墙上贴了防撞墙纸。
戴维和几个同事一起拦住了张强,张强的手被压得无法动弹,嘴上还在拼死拼活地吼叫,胡言乱语,张强的精神出现了异常。
两个孩子都与张强没有血缘关系,而妻子与前夫联合起来“骗”了张强300多万。张强的父亲在妻子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给了她二百万,后来她又想通过“生孩子”来赚钱,只不过两个孩子都不是张强的。
有很多原因导致妻子出轨,有的是因为“不爱了”,有的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有的是为了试探丈夫,如果丈夫能接受自己和别人所生的孩子,那就是真爱……性关系中包含着爱、忠诚、尊严等太多复杂的情感。
性欲还使人“低人一等”,勾起人们的欲望,成为报复的工具。2018年,戴维曾经来到一个村庄,给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做亲子鉴定,旁边站着个头不高、脸上满是麻子的男子李立,戴维要鉴定这孩子和李立是否有血缘关系。
曾因长相问题被人“嘲笑”的李立,十几岁时挣了钱,回到家乡娶了老婆。但婚后半年,妻子就出轨,要跟他离婚。老婆对他说,结婚就是为了得到他的钱。李立被妻子骗得巨额财产,但村民们都支持妻子一方。
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实验
李立再一次离开家乡,很快就挣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子,村里的人都红了眼。以能赚大钱为理由,李立和十多名女子发生了关系,他想报复这些瞧不起自己的村民,于是有了这一幕鉴定场景
戴维把自己工作的地方称为“人性的放大器,一个人性的试验室”,在这里,爱与恨,善与恶都被无限放大。
以毁三观之事正三观
戴维很少看电视剧,因为电视剧没有他的作品精彩。每个身份的背后都代表了一种复杂的关系,即女闺蜜出轨了自己的爷爷;也有继父将两个继女以“卖”的形式嫁出去,并且在两姐妹出嫁前将她们强奸怀孕的;有因为深陷赌球,而四处骗女大学生怀孕,卖孩子还高利贷的所谓“父亲”;有丈夫强迫妻子和继子发生性关系……
我请戴维谈一谈为他做亲子鉴定的男女各种特点,他说这很难,“幸福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悲剧也各有不同。”戴维又举了个例子,同一个女人和五个“丈夫”一起鉴定,但情况完全不同:
故事一:年轻女子第一次带七名男士去做鉴定,结果都被“排除”,第二天她就直接带了其他五名男士去做鉴定,结果显示孩子是其中一名男士,其他男士也表示祝贺。
故事二:一对男女带着三个孩子来鉴定,男人家里很穷,五个兄弟一起结婚当妻子,生了三个孩子。这名男子外出打工挣钱后带着自己的孩子搬到了镇上,所以他要确定哪一个是自己的亲生
并非所有的好心人都会有一个好结局,极少数的正面故事来自于寻亲,但所占比例却很小。戴维的情绪也受到这些“消极”因素的影响,他不敢走近婚姻殿堂。2015年,恋爱八年的女友与他分手,鉴定中心业绩下滑,父亲病重,各种因素综合在一起,戴维一蹶不振。
戴维看到过太多的“悲剧”,他认为造成悲剧的原因是人性中的自私,混乱的“性关系”产生的根源是人们无法控制欲望。
离职后,原本只有小说梦的戴维选择通过写作“忘却”,化名“小鉴定师大宝”,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写了下来,也在写别人的人生时,思考自己的人生。
其小说近期点击量已超过千万,并作为书籍《DNA鉴定师手记》出版,也即将改编成影视作品。一些男读者留言说看过他写的故事,并意识到自己陪女朋友的时间太少;有些人会找戴维去做心理咨询,讲述自己的经历。戴维写这篇文章的口号是用毁三观的事情来正三观
在2018年初,戴维受朋友之邀重新成为亲子鉴定师。现在他已经不那么悲观了,“就因为在这个行业里,会遇到那么多狗血的事情,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活得很安逸很快乐。”
戴维写文章时是个乐观的人。但在访问期间,他并不常笑,经历了那么多“狗血”的故事,他很少对生活中的某些事动心。他微笑着说:“有些人觉得自己被带“绿帽子”很惨,但想想还有一个人养的三个孩子都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如今,戴维开始了一段新的爱情,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看到了太多不完美的感情,也会去借鉴,反思自己对待感情的方式。
那个打断妻子的腿,自己喝农药的男人,最后被救了回来。事情发生在2008年,对刚进入职场的戴维来说触动很大,他想,如果不做亲子鉴定,这个男人会不会过得好一点,还不至于家庭破裂?另外一位亲子鉴定专家对戴维说:“受骗者有权知道真相。”
鉴定书就是“照妖镜”,帮他辨别周围的人、妖、鬼。(除戴维外,文中其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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