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肃宗皇帝
纲 丁酉,二载,春正月,上皇以李麟同平章事,命崔圆赴彭原。
纲 安庆绪杀禄山。
目 禄山自起兵以来,目渐昏,至是不复睹物;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动加箠挞,或时杀之。严庄虽贵用事,亦不免箠挞,阉竖李猪儿被挞尤多,左右人不自保。既而嬖妾生子庆恩,欲以代庆绪。庆绪惧,庄谓之曰:“事有不得已者,时不可失。”庆绪从之。又谓猪儿曰:“汝不行大事,死无日矣!”猪儿亦许诺。庄与庆绪夜持兵立帐外,猪儿执刀直入帐中,斫禄山腹,遂死。庄宣言禄山疾亟,立庆绪为太子,袭伪号,然后发丧。
纲 杀建宁王倓。
目 李辅国本飞龙小儿,粗闲书计,上委信之。辅国外恭谨而内狡险,见张良娣有宠,阴附之。建宁王倓数于上前诋讦二人罪恶,二人谮之曰:“倓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王。”上怒,赐倓死。于是广平王俶内惧,谋去辅国及良娣。李泌曰:“王不见建宁之祸乎?但尽人子之孝。良娣妇人,委曲顺之,亦何能为!”
纲 帝如保定。
纲 贼将尹子奇寇睢阳。张巡入睢阳,与许远拒却之。
目 安庆绪以子奇为河南节度使。子奇以兵十三万趣睢阳,许远告急于张巡,巡自宁陵引兵入睢阳。巡有兵三千人,与远兵合,合六千八百人。贼悉众逼城,巡督励将士,昼夜苦战,一日或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贼将六十余人,杀士卒二万余,众气自倍。远谓巡曰:“远懦不习兵,公智勇兼济;远请为公守,公请为远战。”自是之后,远但调军粮,修战具,居中应接而已,战斗筹划,一出于巡;贼遂夜遁。
纲 郭子仪平河东,贼将崔乾祐败走。
纲 二月,帝至凤翔。
目 上至凤翔旬日,陇右、河西、安西、西域兵皆会,江、淮庸、调亦至。长安人闻车驾至,从贼中自拔而来者,日夜不绝。李泌请如前策,遣安西、西域之众并塞东北,取范阳。上曰:“朕切于晨昏之恋,不能待此决矣。”
纲 庆绪使史思明守范阳。
目 庆绪以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先是安禄山得两京珍货,悉输范阳。思明拥强兵,据富资,益骄横,浸不用庆绪之命;庆绪不能制。
纲 三月,韦见素、裴冕罢,征苗晋卿为左相。
纲 上皇遣中使祭始兴文献公张九龄。
目 上皇思张九龄之先见,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
纲 尹子奇复寇睢阳,张巡击走之。
目 尹子奇复引兵攻睢阳。张巡谓将士曰:“吾受国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诸君捐躯力战而赏不酬勋,以此痛心耳。”将士皆激励请奋。巡乃椎牛飨士,尽军出战。贼望见兵少,笑之。巡执旗,帅诸将直冲贼阵,贼乃大溃。明日,贼又合军至城下,巡出战,昼夜数十合,屡摧其锋,而贼攻围益急,巡于城中夜鸣鼓严队,若将出击者;贼闻之,达旦儆备。既明,巡乃寝兵绝鼓。贼以飞楼瞰城中,无所见,遂解甲休息。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十余将各将五十骑开门突出,直冲贼营,斩贼将五十余人,杀士卒五千余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识,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奇,乃得其状。使霁云射之,中其左目,几获之,子奇乃走。
纲 夏四月,以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与贼战于清沟,败绩。
目 初,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军武功,贼安守忠等攻之。兵马使郭英乂战不利,思礼退军扶风,贼游兵至大和关,去凤翔五十里,凤翔大骇。上以子仪为司空、副元帅。子仪将兵赴凤翔,贼李归仁以铁骑五千邀之;子仪使其将仆固怀恩等伏兵击之,杀伤略尽。安守忠伪遁,子仪悉师逐之。贼以骁骑九千为长蛇阵,官军击之,首尾为两翼,夹击,官军大溃。子仪退保武功。
是时,府库无蓄积,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听临事注名,有至开府、特进、异姓王者。诸军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爵高下。及是,复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军者,一切衣金紫,名器之滥,至是而极焉。
纲 房琯罢,以张镐同平章事。
目 琯性高简,时国家多难,而琯不以职事为意,日与刘秩、李揖高谈释、老,或听门客董庭兰鼓琴,庭兰因是大招权利。御史劾之,罢为太子少师。以镐同平章事。上常使僧数百人为道场于内,镐谏曰:“帝王当修德以弭乱,未闻饭僧可致太平也!”上然之。
纲 贬郭子仪为左仆射。
目 子仪诣阙请自贬,以为左仆射。
纲 秋七月,尹子奇复寇睢阳。
目 子奇复征兵数万,攻睢阳。城中食尽,将士人廪米日一合,杂以茶纸、树皮为食。士卒消耗至千六百人,皆饥病不堪斗,遂为贼所围。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皆拥兵不救。城中日蹙,巡乃令南霁云犯围而出,告急于临淮。进明爱霁云勇壮,具食延之,霁云泣曰:“睢阳之人不食月余矣!霁云虽欲独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拥强兵,曾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因啮落一指,以示进明曰:“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座中皆为泣下。霁云去至宁陵,与城使廉坦同将步骑三千人,且战且行,至城下,大战,坏贼营,死伤之外,仅得千人入城。城中将吏知无救,皆恸哭。贼围益急。
初,房琯为相,恶进明,以为河南节度使,而以许叔冀为之都知兵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遂不受其节制。故进明不敢分兵,非惟疾巡、远功名,亦惧为叔冀所袭也。
纲 九月,广平王俶、郭子仪收复西京。
目 上劳飨诸将,遣攻长安,谓郭子仪曰:“事之济否,在此行也!”对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回纥怀仁可汗遣其子叶护等将精兵四千余人来至凤翔;广平王俶将朔方等军及回纥、西域之众十五万,发凤翔。俶见叶护,约为兄弟,叶护大喜,谓俶为兄。至长安城西,陈于香积寺北沣水之东。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贼将十万陈于其北,李归仁出挑战,官军逐之,逼于其陈;贼军齐进,官军却。李嗣业帅前军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身先士卒,所向摧靡。贼伏精骑于陈东,欲袭官军之后,侦者知之,仆固怀恩引回纥就击,尽杀之。李嗣业又与回纥出贼陈后,与大军夹击,自午至酉,斩首六万级,贼遂大溃。安守忠、李归仁与张通儒、田乾真等皆遁。大军入西京。
初,上欲速得京师,与回纥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纥。”至是,叶护欲如约。广平王俶拜于叶护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不可复取矣,愿至东京乃如约。”叶护惊跃下马答拜,曰:“当为殿下径取东京。”即与仆固怀恩引回纥、西域之兵自城南过,营于浐水之东。军、民、胡虏见俶拜者皆泣曰:“广平王真华、夷之主!”上闻之喜曰:“朕不及也!”俶整众入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悲泣。俶留长安,镇抚三日,引大军东出。
纲 遣使请上皇还京师。
目 捷书至凤翔,上即日遣中使啖庭瑶奏上皇。召李泌曰:“朕已表请上皇东归,朕当还东宫,复修人子之职。”泌曰:“上皇不来矣。”上惊,问故。泌曰:“理势自然。”上曰:“为之奈何?”泌曰:“今请更为群臣贺表,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成功,圣上思恋晨昏,请速还京师就孝养之意,则可矣。”上即使泌草表。立命中使奉以入蜀,因就泌饮酒,同榻而寝。泌曰:“臣今报德足矣,复为闲人,何乐如之!”上曰:“朕与先生久同忧虑,今方同乐,奈何遽去!”泌曰:“臣有五不可留,愿陛下听臣去,免臣于死。”上曰:“何谓也?”对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亦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异日议之。”对曰:“陛下不听臣去,是杀臣也。”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岂朕而办杀卿邪!”对曰:“陛下不办杀臣,故臣求归;若其既办,臣安得复言!且杀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臣于事犹有不敢言者,况天下既安,臣敢言乎!”上良久曰:“卿以朕不从卿北伐之谋乎!”对曰:“非也,乃建宁耳。”曰:“建宁为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图继嗣,朕以社稷大计,不得已而除之,卿不知邪?”对曰:“若有此心,广平当怨之。广平每与臣言其冤,辄流涕呜咽。且陛下昔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建宁若有此心,当深憾臣;而以臣为忠,益相亲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然既往不咎,朕不欲闻之。”泌曰:“臣非咎既往,乃欲陛下慎将来耳。昔天后有四子,长曰太子弘,天后方图称制,恶其聪明,鸩杀之,立次子贤。贤内忧惧,作黄台瓜辞,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听,贤亦废死。其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今陛下已一摘矣,慎无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朕当书绅。”对曰:“陛下但识之于心,何必形于外也!”是时广平王有大功,良娣忌而谮之,故泌言及之。泌复固请归山,上曰:“俟将发此议之。”其后成都使还,言上皇初得上表,彷徨不能食,欲不归;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日。上召李泌告之曰:“皆卿力也。”
纲 冬十月,尹子奇陷睢阳,张巡、许远死之。
目 尹子奇久围睢阳,城中食尽,议弃城东走。张巡、许远谋曰:“睢阳,江、淮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淮也。且我众饥羸,走必不达。古者战国诸侯,尚相救恤,况密迩群帅乎!不如坚守以待之。”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巡出爱妾,杀以食士。城中知必死,莫有叛者,所余才四百人。贼登城,将士病,不能战。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城遂陷,巡、远俱被执。子奇问曰:“闻君每战眥裂齿碎,何也?”巡曰:“吾志吞逆贼,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视之,所余才三四。并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皆被杀。巡且死,颜色不乱。生致许远于洛阳。
巡初守睢阳时,卒仅万人,城中居人亦且数万,巡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前后大小战凡四百余,杀贼卒十二万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教战陈,令本将各以其意教之。人或问其故,巡曰:“今与胡虏战,云合乌散,变态不恒,数步之间,势有同异。临期应猝,在于呼吸之间,而动询大将,事不相及,非知兵之变者也。故吾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将相习,人自为战,不亦可乎!”器械、甲仗皆取之于敌,未尝自修。推诚待人,无所疑虑;临危应变,出奇无穷;号令明,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故下争致死力。
张镐闻睢阳围急,倍道亟进,且檄谯郡太守闾丘晓救之;晓不受命。镐至睢阳,城已陷三日矣。镐召晓,杖杀之。
纲 广平王俶、郭子仪等收复东京。
目 张通儒等收余众走保陕,安庆绪悉发洛阳兵,使严庄将之,就通儒以拒官军。子仪等与贼遇于新店,贼依山而陈,子仪等初与之战,不利。回纥自南山袭其背,于黄埃中发十余矢。贼惊顾曰:“回纥至矣!”遂溃。官军与回纥夹击之,贼大败走。仆固怀恩等分道追之。庆绪帅其党走河北;杀所获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余人而去。许远死于偃师。
广平王俶入东京。回纥纵兵大掠,意犹未厌,俶患之。父老请率罗锦万匹以赂回纥,回纥乃止。
纲 李泌归衡山。
目 泌求归山不已,上固留之,不能得,乃听归衡山。敕郡县为筑室于山中,给三品料。
纲 帝发凤翔,遣韦见素奉迎上皇。
纲 严庄来降,以为司农卿。
纲 陈留人杀尹子奇,举城降。
纲 帝入西京。上皇发蜀郡。
纲 安庆绪走保邺郡。
纲 以甄济为秘书郎,苏源明知制诰。
目 初,汲郡甄济有操行,隐居青岩山,安禄山为采访使,奏掌书记。济察禄山有异志,诈得风疾,舁归家。禄山反,使蔡希德引行刑者二人,封刀召之,济引首待刃;希德以实病白禄山,乃免。后庆绪亦使强舁至洛阳,会官军平东京,济起,诣军门上谒。俶遣诣京师,上命馆之于三司,令受贼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以济为秘书郎。
国子司业苏源明亦称病不受禄山官,上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
纲 十二月,上皇还西京。
目 上皇至凤翔,命悉以兵甲输郡库。上发精骑三千奉迎。
上皇至咸阳,上备法驾迎于望贤宫。上皇发行宫,上乘马前引,不敢当驰道。上皇入御含元殿,慰抚百官;乃诣长乐殿谢九庙主,恸哭久之;即日出居兴庆宫。上累表请避位还东宫,上皇不许。
纲 立广平王俶为楚王。加郭子仪司徒,李光弼司空,功臣进阶赐爵有差。
纲 追赠死节之士。
目 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皆加追赠官,其子孙、战亡之家,给复三载。
议者或罪张巡以守睢阳不去,与其食人,曷若全人。其友人李翰为之作传,表上之,曰:“巡以寡击众,以弱制强,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其功大矣。且巡所以固守者,以待诸军之救也。救不至而食尽,既尽而及人,岂其素志哉!设使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计,损数百人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众议由是始息。
纲 复郡名、官名。
纲 以良娣张氏为淑妃。
纲 史思明、高秀岩各以所部来降。
目 安庆绪忌思明之强,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往征兵,因密图之。承庆、守忠以五千劲骑自随,至范阳,思明引入内厅乐饮,别遣人收其甲兵。囚承庆等,遣其将窦子昂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万来降,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亦以所部来降。上大喜,以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遣内侍李思敬与乌承恩往宣慰,使将所部兵讨庆绪。承恩所至,宣布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虽相州未下,河北率为唐有矣。
纲 制陷贼官以六等定罪。
目 诸陷贼官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于市,次赐自尽,次杖一百,次三等流、贬。斩达奚珣等十八人,陈希烈等七人赐自尽。上欲免张均、张垍死,上皇不可,上叩头流涕曰:“臣非张说父子,无有今日。若不能活均、垍死,何面目见说于九泉。”上皇曰:“垍,为汝长流岭南;均为贼毁吾家事,决不可活。”上泣而从命。
纲 戊戌,乾元元年,春正月,上皇加帝尊号,帝复上上皇尊号。
纲 二月,以李辅国兼太仆射。
目 辅国依附张淑妃,势倾朝野。
纲 贼将能元皓举所部来降。
纲 大赦,改元。
目 尽免百姓今载租、庸,复以载为年。
纲 三月,徙楚王俶为成王。立淑妃张氏为皇后。
纲 夏五月,停采访使,改黜陟使为观察使。
纲 张镐罢。
目 镐闻史思明请降,上言:“思明凶险,因乱窃位,人面兽心,难以德怀,愿勿假以威权。”又言:“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临难必变,请征入宿卫。”上以镐为不切事机,罢为荆州防御使。
纲 立成王俶为皇太子,更名豫。
目 张后生兴王佋,才数岁,欲以为嗣,上疑未决,从容谓知制诰李揆曰:“成王长,且有功,朕欲立为太子,卿意如何?”揆再拜贺曰:“此社稷之福,臣不胜大庆。”上意始决。
纲 崔圆、李麟罢,以王玙同平章事。
纲 赠颜杲卿太子太保,谥曰忠节。
纲 六月,立太一坛。
纲 史思明反,杀范阳副使乌承恩。
目 李光弼以史思明终当叛乱,而乌承恩为思明所亲信,阴使图之。又劝上以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铁券,令共图思明。上从之。承恩多以私财募部曲,又数衣妇人服诣诸将说诱之,思明闻而疑之。会承恩入京师,上使内侍李思敬与俱宣慰范阳。谋泄,思明执承恩,索其装囊,得铁券及光弼牒,思明遂杀承恩,因思敬表言之。上遣中使慰谕思明曰:“此非朝廷与光弼之意,皆承恩所为,杀之甚善。”思明表求诛光弼。
纲 秋七月,初铸大钱。
目 铸当十大钱,文曰“乾元重宝”。
纲 郭子仪、李光弼入朝。八月,以子仪为中书令,光弼为侍中。
纲 命郭子仪等九节度讨安庆绪,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
目 安庆绪之初至邺也,犹据七郡,兵粮丰备,专以缮台沼、酣饮为事。上命朔方郭子仪及淮西鲁炅,兴平李奂,滑濮许叔冀,镇西、北庭李嗣业,郑蔡季广琛,河南崔光远七节度使讨之;又命河东李光弼、泽潞王思礼二节度使,将所部兵助之。上以子仪、光弼皆元帅,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始。
纲 冬十月,郭子仪等拔卫州,遂围邺城。
纲 以侯希逸为平卢节度副使。
目 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卒,上遣中使往抚慰将士,因就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高丽人李怀玉为裨将,杀玄志之子,推侯希逸为军使。朝廷因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
纲 己亥,二年,春正月,史思明自称燕王。
纲 镇西节度使李嗣业卒于军。
纲 二月,月食既。
目 先是百官请加皇后尊号,上以问中书舍人李揆,对曰:“自古皇后无尊号,惟韦后有之,岂足为法!”上惊曰:“庸人几误我!”会月食,事遂寝。后与李辅国相表里,干预政事,上颇不悦,而无如之何。
纲 三月,九节度之兵溃于相州。
目 郭子仪等九节度围邺城,庆绪坚守以待思明。而官军无统御,进退无所禀;城久不下,上下解体。思明引大军直抵城下,刻日决战。官军步骑六十万陈于安阳河北,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先战,杀伤相半;郭子仪承其后,未及布陈,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昼晦,咫尺不辨,两军大惊,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子仪断河阳桥,保东京。战马万匹,惟有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诸道兵溃归。
纲 史思明杀安庆绪,还范阳。
纲 苗晋卿、王玙罢,以李岘、李揆、吕、第五琦同平章事。
纲 以郭子仪为东畿等道元帅。
纲 夏四月,史思明僭号。
纲 制停口敕处分。
目 初,李辅国自上在灵武,侍直帷幄,宣传诏命。及还京师,制敕必经辅国押署,然后施行,宰相百司皆因辅国关白,口为制敕,付外施行。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或推断未毕,辅国一时纵之,莫敢违者。李揆见之,执子弟礼,谓之“五父”。及李岘为相,于上前叩头,论制敕应出中书,具陈辅国专权乱政之状,上感悟,制:“停口敕处分。诸务各归有司。或有追摄,须经台府。”辅国由是忌岘。
纲 五月,贬李岘为蜀州刺史。
纲 秋七月,召郭子仪还京师,以李光弼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
目 鱼朝恩恶郭子仪,因其败,短之于上。上召子仪还京师,以李光弼代之。士卒涕泣,遮中使请留子仪。子仪绐之曰:“我饯中使耳,未行也。”因跃马而去。光弼以骑五百驰赴东都,夜,入其军。光弼治军严整,始至,号令一施,士卒、壁垒、旌旗、精彩皆变。是时朔方将士乐子仪之宽,惮光弼之严。
纲 以王思礼为河东节度使。
纲 赐仆固怀恩爵太宁郡王。
目 怀恩从郭子仪为前锋,勇冠三军,前后战功居多,故赏之。
纲 八月,更铸大钱。
纲 冬十月,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河阳,大败之。
目 史思明至汴州,节度使许叔冀与战不胜,遂降之。思明乘胜西攻郑州,李光弼至洛阳,牒河南尹帅吏民避贼,而帅军士诣河阳。光弼夜至河阳,按阅守备,部分士卒,无不严办。
思明入洛阳,城空,无所得。遂引兵攻河阳,使骑将刘龙仙挑战,慢骂光弼。光弼顾诸将曰:“谁能取彼?”仆固怀恩请行。光弼曰:“此非大将所为。”裨将白孝德请挺身取之。光弼壮其志,因问所须。对曰:“愿选五十骑为后继,而请大军鼓噪以增气。”光弼抚其背而遣之。孝德挟二矛,策马乱流而进。半涉,怀恩贺曰:“克矣。”光弼曰:“何以知之?”对曰:“观其揽辔安闲,是以知之。”龙仙易之,慢骂如初。孝德瞋目大呼,运矛跃马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骑继进。龙仙走堤上。孝德追及,斩之以归。
思明有良马千余匹,每日出于河南渚浴之,循环不休。光弼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絷其驹而出之,思明马见之,悉浮渡河,尽驱入城。
思明屯兵于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军于野水渡以备之。既夕,还河阳,留兵千人,使将雍希颢守其栅,曰:“贼将高庭晖、李日越皆万人敌也,至勿与之战。降,则与之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果谓日越曰:“李光弼长于凭城,今出在野,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返。”日越将五百骑晨至栅下,问曰:“司空在乎?”希颢曰:“夜去矣。”日越曰:“失光弼而得希颢,吾死必矣。”遂请降。希颢与之俱见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晖闻之,亦降。或问光弼:“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思明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必可取。日越不获我,势不敢归。庭晖才勇过于日越,闻日越被宠任,必思夺之矣。”
思明复攻河阳,时光弼屯中戢。贼将周挚攻之,光弼以短刀置靴中,曰:“战,危事。吾,国之三公,不可死贼手,万一不利,诸君死敌,我自刭,不令诸君独死也。”郝廷玉、仆固怀恩更前决战,诸将齐进致死,呼声动天地,贼众大溃,思明及挚皆遁去。
纲 庚子,上元元年,春正月,以李光弼为太尉兼中书令。
纲 夏闰四月,以王思礼为司空。
纲 五月,以苗晋卿行侍中。
纲 晋卿练达吏事,而谨身固位,时人比之胡广。
纲 以刘晏为户部侍郎,充度支、铸钱、盐铁等使。
纲 六月,敕小钱一当十,其重轮者当三十。
目 三品钱行浸久,属岁荒,米斗至钱七千,人相食。乃敕开元钱与乾元小钱皆当十,其重轮者当三十。
纲 秋七月,李辅国迁太上皇于西内。
目 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陈玄礼,高力士侍卫。上皇多御长庆楼,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李辅国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玄礼、力士谋不利于陛下。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且兴庆浅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有何不可。”上泣不应。会上不豫,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辅国将射生五百骑,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上皇迁居西内。”上皇惊,几坠马。遂如西内。刑部尚书颜真卿首帅百寮上表,请问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高力士流巫州,陈玄礼勒致仕。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其后上稍悔寤,恶辅国,欲诛之,畏其握兵,竟不能决。
纲 命郭子仪出镇邠州。
纲 制:“郭子仪统诸道兵取范阳,定河北。”不果行。
目 制下旬日,为鱼朝恩所沮,事竟不行。
纲 辛丑,二年,春二月,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邙山,败绩。河阳、怀州皆陷。
目 或言:“洛中将士皆燕人,久戍思归,上下离心,急击之,可破也。”鱼朝恩以为信然,屡言之,上敕李光弼等进取东京。光弼奏:“贼锋尚锐,末可轻进。”仆固怀恩勇而愎,麾下皆蕃、汉劲卒,恃功,多不法。光弼一裁之以法,怀恩不悦,乃附朝恩,言东都可取。由是中使相继督光弼出师,光弼不得已,将兵会朝恩等攻洛阳。陈于邙山,光弼命依险而陈,怀恩陈于平原,光弼曰:“依险则可进可退;若陈平原,战而不利则尽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于险,怀恩复止之。史思明乘其未定,薄之,官军大败。走保闻喜,河阳、怀州皆没于贼。朝廷闻之,大惧,益兵屯陕。
纲 贬李揆为袁州长史,以萧华同平章事。
纲 三月,史朝义杀史思明。
目 史思明猜忍好杀,群下人不自保。朝义,其长子也,无宠。爱少子朝清,使守范阳。常欲杀朝义立朝清为后。既破李光弼,欲乘胜西入关,使朝义袭陕,自将大军继之。朝义数进兵,皆败。思明诟怒,欲斩之。朝义忧惧,召思明宿卫将曹将军者与之谋,遂以兵入,射思明,杀之。朝义即伪位,使人至范阳杀朝清。
纲 贬李光弼为开府仪同三司。
纲 夏四月,复以李光弼为太尉,统八道行营,镇临淮。
纲 秋七月朔,日食既,大星皆见。
纲 八月,加李辅国兵部尚书。
目 辅国求为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为,其如朝望未孚何!”辅国乃讽仆射裴冕等使荐己。冕曰:“吾臂可断,宰相不可得!”上大悦;辅国衔之。
纲 九月,置道场于三殿。
目 上以天成地平节,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北门武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
纲 制去尊号及年号,以建子月为岁首。
纲 制除五品以上官,令举一人自代。
纲 冬建子月,受朝贺,如正旦仪。
纲 以元载为度支、盐铁、转运等使。
纲 上朝太上皇于西内。
目 先是山人李唐见上,上方抱幼女,谓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对曰:“太上皇思见陛下,计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然畏张后,不敢诣西内,至是始往朝。
纲 壬寅,宝应元年,春建卯月,河东军乱,杀其节度使邓景山。
目 初,管崇嗣代王思礼为河东节度使,为政宽弛。上以邓景山代之。有裨将抵罪当死,诸将请之,不许;其弟请代之,亦不许;请入一马以赎罪,乃许之。诸将怒曰:“我辈曾不及一马乎!”遂杀景山。上以景山抚御失所,以致乱,遣使慰谕以安之。诸将请以兵马使辛云京为节度使,从之。
纲 行营兵杀都统李国贞、节度使荔非元礼。
纲 绛州粮赐不充,朔方行营都统李国贞屡以状闻;朝廷未报,军中咨怨。又以国贞治军严,突将王元振因谋作乱,帅众执国贞,杀之。镇西、北庭行营兵亦杀其节度使荔非元礼,推裨将白孝德为帅,朝廷因而授之。
纲 建辰月,赐郭子仪爵汾阳王,知诸道行营。
目 绛州诸军剽掠不已,朝廷忧其与太原乱军合,非新进诸将所能镇服,以郭子仪为汾阳王,知诸道行营,发京师粟帛数万以给绛军。时上不豫,群臣莫得进见。子仪请曰:“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目不瞑矣。”上召入卧内,谓曰:“河东之事,一以委卿。”
子仪至军,王元振自以为功。子仪曰:“吾为宰相,岂受一卒之私邪!”收元振及其党四十人,皆杀之。辛云京闻之,亦按诛杀邓景山者数十人。由是河东诸镇率皆奉法。
纲 萧华罢,以元载同平章事,领度支、转运使如故。
纲 夏建巳月,楚州得宝玉十三枚。
纲 太上皇崩。
目 太上皇崩,年七十八。上自仲春寝疾,闻上皇登遐,疾转剧,乃命太子监国。
纲 复以建寅为正月。
纲 帝崩,李辅国杀皇后张氏。
目 初,张后与辅国相表里,专权用事,晚更有隙。内射生使程元振党于辅国。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辅国久典禁兵,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不告而诛,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太子出,后召越王系,选宦官授甲,以诛辅国。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勒兵收系,迁后于别殿。明日,上崩。辅国等杀后并系及兖王。
纲 太子即位。
纲 辅国引太子素服与宰相见,遂即位,辅国恃功益横,明谓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上内不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号为“尚父”而不名,事无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辅国亦晏然处之。
纲 以李辅国为司空,兼中书令。
纲 敕大小钱皆当一。
纲 六月,进李辅国爵博陆王。
纲 秋七月,郭子仪入朝。
目 时程元振用事,忌子仪功高任重,数谮之。子仪不自安,奏请解副元帅、节度使。遂留京师。
纲 以程元振为骠骑大将军。
纲 九月,以来瑱同平章事。
纲 贬裴冕为施州刺史。
纲 回纥举兵入援。冬十月,以雍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讨史朝义。大败之,取东京及河阳,贼将薛嵩、张忠志以州降。
目 上遣中使刘清潭使回纥,修旧好,且征兵讨史朝义。回纥登里可汗起兵至三城,见州县皆为丘墟,有轻唐之志,乃困辱清潭。清潭遣使言状,京师大骇。初,肃宗以仆固怀恩女妻登里。上令怀恩往见之,为言唐家恩信不可负。可汗悦,自陕州大阳津渡河,与诸道俱进。制以雍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会诸道节度使及回纥于陕州,进讨史朝义。上欲以郭子仪为适副,程元振、鱼朝恩等沮之而止。加仆固怀恩同平章事,领诸军节度行营以副适。
诸军发陕州,仆固怀恩与回纥为前锋,郭英乂、鱼朝恩为殿,李抱玉自河阳入;李光弼自陈留入,会于洛阳,陈于横水。怀恩遣骁骑及回纥并南山出贼栅东北,表里合击,大破之。朝义悉其精兵十万救之,官军击之不动;镇西节度使马璘单骑奋击,大军乘之而入,贼众大败。朝义将轻骑数百东走。怀恩进克东京及河阳城,获伪中书令许叔冀。怀恩留回纥营河阳,使其子玚帅步骑万余逐朝义,至郑州,再战皆捷。汴州降。
回纥入东京,肆行杀掠。朝义自濮州北渡河,怀恩追败之于卫州。贼将田承嗣等将兵四万与朝义合,复来拒战,仆固玚击破之。于是朝义邺郡节度使薛嵩以四州降于李抱玉,恒阳节度使张忠志以五州降辛云京。怀恩皆令复位。由是抱玉、云京各表怀恩有贰心,朝廷宜密为备。
纲 盗杀李辅国。
目 上在东宫,以李辅国专权,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有杀张后之功,不欲显诛之,夜遣盗入其室,窃辅国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仍赠太傅。
纲 十一月,以张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赐姓名李宝臣。
纲 以仆固怀恩为河北副元帅。
纲 诸军围史朝义于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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