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母亲的幸福
陈新月(北京)
“天人合一”的含义是:至诚、至善,达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只有把自然和生活有机柔和,才是真正的生活幸福,善待生命。朋友对我讲,他的家乡在晋西北农村,几年前父亲去世,留下老母独自守着一幢大院子。院里有5眼土窑、3只狗、两只羊、一头猪、一群鸡、几只猫,门外还有一大片坡地。
朋友在省城办公司,妹妹是一家星级饭店的白领,兄妹俩事业有成,父亲不在了,他们不愿母亲形单孤影地呆在村里,于是俩人商定,把老人接来城里安度晚年,不料,本想孝敬老人却适得其反。
母亲接到电话死活不肯答应,她说在村里呆惯了,身边都是熟人,有猫狗们作伴,坡上还晾着几亩地,外面就是有金窝银窝也比不上家里的土窝。可经不住儿女软硬兼施,三番五次地轮番劝说,小孙子也在电话那头稚声稚气地说想见奶奶,最终老人的心还是给打动了。
母亲要跟儿子进城了,她把家里那些羊儿,鸡儿、猫儿、狗儿的都托管给邻居,拾掇利落,换上新衣裳、新鞋袜,提着蓝花包袱,锁上院门要走了。谁知还没迈几步就像丢了魂,忍不住恋恋不舍回头张望。那些狗啊、猫啊仿佛知道主人要远离,它们跟在车后的尘土中狂吠,奔跑着,一直追到村外的大路上,儿子一脚加大油门才把这些累赘甩掉。车开出老远,猫狗们还站在高圪粱上,一声声低呜着送老人远去。
儿子在城里住别墅,满院子种有名贵花草,宽敞的客厅铺着花地毯,落地窗通透明亮。中央空调、大彩电、双门冰箱、红木雕花家具,直把母亲看得眼花缭乱。知道她今天要来,孩子们都请假专程在家里迎候。她刚坐定,女儿端来果盘,儿媳立即递上一杯香茶,开饭了,保姆端来满桌的鸡鸭鱼肉。
儿子心思缜密,专门给老人安排一间带卫生间的卧室,卧室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欧式衣柜、双人床、木地板,卫浴间能泡澡还可淋浴。为老人生活便利,还置换了高马桶,安装不锈钢扶手,孝顺的孩子用心良苦,为她想得可谓周全细致,让初来咋到的母亲像进了天堂,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第二天,母亲像在村里一样早早起床,拿起拖把清理卫生,被儿媳上前一把夺了下来。告诉她说,每天会有钟点工定时上门服务,早晨空气好,建议老人出去锻炼身体。
距家不远处有个小花园,只见老头老太们打太极、做操、舞剑、跳广场舞,音乐吼得震天响。母亲觉得城里人实在不可理喻,一天之计在于晨,晨起大好时光不去干活,而在这里扭来扭去的吼叫,那真叫个没趣。
她想起自己在村里的日子,每天黎明即起,先煮上早饭,接着把猪食倒在槽里,然后打开鸡窝门,一群白的、灰的、花的鸡立刻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她在地上撒些饲料,鸡们都咕咕叫着,争先恐后低头去啄食,院子里顿时有了生气。早饭后清理猪栏、羊圈,挑上粪上地,顺便把两只羊儿牵出去觅草,那些猫儿、狗儿身随其后一路撒欢。
第二天,女儿带她去商场购物,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老人都嫌昂贵,一次次拒绝女儿给她选择的名牌衣服、高档包、保健品、糕点,娘俩为此争执不断,最后竟闹得不欢而散。
星期天,媳妇带孙子陪她去逛公园,公园里熙熙攘攘,人多嘈杂,那么多男女搂抱一起跳呀、唱呀、扭呀,母亲直看着头晕目眩,不由紧皱眉头嘀咕,真是吃饱撑得,一个个的都不干正经事。公园里的山是假的,草是种下的,湖里的水也不干净,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心烦意乱。
庄稼人离开土地就像丢了魂,母亲在城里没呆多久就愁眉紧锁,闷闷不乐,每天坐在电视前,无精打采打瞌睡,她惦记着家里的那些猫狗们,还有地里的庄稼,渐渐的不思茶饭,浑身没劲,腰酸背痛,精神恍惚。
没过多久,母亲病倒了,血压升高,浑身发烫,头疼欲裂。儿子要送她去医院,老人的倔劲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肯,她气愤地嚷:“我没有病,就是想回家,在这里憋屈的焦躁上火。医院可千万去不得,一进去医生就会开出一大堆单子挨个检查,拍片呀,做B超呀,照CT呀,完了拎回来一大堆难吃的药,花钱不说,还得排长队遭罪。你要是孝顺,就送我回村去吧”。儿子拗不过老妈,只好随了老人意愿。
春天来了,家门口的老榆树冒出了榆钱,柳树发出翠绿的枝芽,桃树、杏树、梨树花团似锦,掩映着农家小院恰如一幅美丽的图画。老人一进村,那些猫啊狗啊都跑来了,一个个高兴地摇尾乞怜撒欢,眼前这种欢迎模式,令母亲眉开眼笑,弯下腰摸摸花猫的耳朵,又捋捋黄狗的尾巴,身上顿时来了精神,儿子刚走,她就扛䦆头下地。
正是下种的季节,门前的山坡充满母亲的希冀。黄土原上最适宜种山药蛋,只要把山药蛋顺芽切开,即可下种。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挖坑点种是累活,母亲一大早下地,饿了就啃随身带的干粮,蹲下身子喝几捧小溪凉水,一直到月亮缓缓升起才归家。
下种没几天,地里冒出了小嫩芽,老人望着满地的幼苗,好像刚落地的婴儿,心里憧憬着秋后的丰收,乐得满脸皱纹也舒展开了。
山药蛋苗儿一天天长大,母亲又开始忙碌起来,除草、施肥,要是老天给下场雨,她会乐的在雨地里手舞足蹈。入夏,苗儿长高了,开出紫色的小花,老人站在家门口望花、闻香,高兴时放开嗓子唱民歌:
想亲亲想的俄手腕腕软呀呼嗨
拿起个筷子哟端不起个碗呀呼嗨
想亲亲想的俄心花花花软呀呼嗨呀呼嗨
煮饺子下了锅山药那个蛋呀呼嗨呀呼嗨
唱着山歌,老人好像年轻许多,心情多么舒畅。山药蛋苗儿一开花,地下就能结果,在老人眼里,山药蛋的花儿可比城里公园的花好看多了!
今年秋天,朋友要回家探亲,约我陪他一同前往,我高兴应允。朋友说,每年逢秋收季节,他必须抽空回一趟家,帮母亲去地里刨山药蛋,掰玉米,更重要的是欣赏她的杰作。
车下高速向山里开去,沿着盘山路环绕,层层梯田上,成熟的谷子、玉米随风荡漾,山里呈现一片丰收景象,令人兴致盎然:“啊!起伏的山峦,金色的田野,我们来了!翻过几座山梁,朋友向远处一指说,你看,那就是我们村子。远远望去,只见圪梁上的绿树丛中,悬挂着层层叠叠的窑洞,好像布达拉宫。拐过一个大山坳,车子在一个农家院门口停了下来。两只狗从院里跑出来摇尾撒欢,汪、汪、汪地吠着欢迎来客。
院子很宽阔,明媚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墙角开辟了一片菜地,种着西红柿、豆角、茄子、辣椒、菠菜…… 色彩搭配得像一幅图画。窑洞门前的长簸箩里晾晒着粉面,木架上挂着长长的粉条。
看见儿子带人回来,母亲弹了弹身上的尘土,麻利地拿香烟,倒茶水,还端出一大盘翠枣,然后系上围裙下厨做饭。老人已年近八十,满脸红光,耳聪目明,走路腿脚利落,身子骨很硬朗。
一会儿功夫,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辣椒炒肉丝,一大盆粉条烩菜就上了桌,接着,又端来黄灿灿的新玉米面窝头,小米南瓜稀饭。“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望着这些香味四溢的饭食,真令人食欲大振。老人微笑着说:吃吧,这些都是自家地里种的,鸡蛋也是家里的鸡下得,香的很呐。
饭后,头顶火辣辣的太阳,老人带我们扛上撅头,去坡上刨山药蛋。“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多年不干体力活,半晌功夫下来,我有些腰酸背痛,汗流浃背,挖得深浅不匀,一不留神,就把地下的山药蛋铲破。驻足看老人,只见她举起的䦆头很有力度,不偏、不浅,每刨一下就挖出一小堆,越刨越有劲。太阳偏西,我们收工回家,把刨下的山药蛋装车运回,母亲高兴的说:你们可帮了大忙,这些蛋子足够我做几天粉。
朋友告诉我:“春天种,秋天刨,把山药蛋做成粉面,再晾粉条,干这些活是母亲的乐趣。别以为把老人接到城里是让她享福,能顺从老人的意愿,才是她最大的快乐”。
望着满头银发的老人,我想,祖辈生活在山里的人,远离城市喧嚣、拥挤、焦躁、烦恼。在青山绿水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尽情享受清新的山泉,纯洁的空气。用不着像城里人那样专门养生、运动、保健,照样体格健壮,延年益寿。
我向老人探讨:“大妈,您觉得城里好还是村里好?”她笑了:“城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那里是年轻人爱呆的地方,人老了就愿意守在村里,在这儿心静,不慌不燥,就是睡在土炕上也出气也均”。
“您老在村里不嫌闷得慌吗”?我打趣地问。
“唉!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我们老人在村里留守。如今,门前的杏黄了、枣红了、梨子熟透,也不用担心淘气的孩子来摘,再说,当今的孩子也不会爬树了,老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其实,我们在村里也有热闹,隔三岔五的,几户人家聚在一起,你拿来点肉,他挎来鸡蛋,姐妹们摘些地里的鲜菜,爱喝酒的会揣几瓶好酒,大家一起动手做菜,然后细细的品,慢慢的聊,兴致来了,放开嗓门吼几声……” 听老人讲着,我不由羡慕起村里人来,眼前浮现出孟浩然的《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
这是多么美好的诗情画意,多么幸福的自然生活,没有争斗,没有压力,劳动也好,吃喝也罢,歌唱也行,纯属原生态,这些意境不也是城里人所向往和追求的吗?
老人还告诉我:“村里有几个相处多年的老姐妹,平常有个头痛脑热的都相互照应,农忙时节搭把手,冬天闲下就坐在热炕头上斗地主,搓麻将。土窑洞里冬暖夏凉,不像城里的楼房,夏天开空调,冬季用暖气。这些漫山遍野的花呀、草呀、梯田、庄稼都不收门票,由你尽情采,管够看,你说村里美不美?住在村里有甚不好”?她说着爽朗地笑起来。
说起山药蛋,老人就打开话匣子:山药蛋收回来先分检,然后存入院里挖的菜窖,一个窖可存放千多斤,能顶几十个大冰箱。如今,城里人也瞄上了这些土货,电视上说山药蛋营养丰富,还说外国人也喜欢吃山药蛋呢!我盼着有那么一天,能把咱们的粉条也漂洋过海卖到外国,给咱村里人争光!”
临走时,我们车里装了几大袋山药蛋,后备箱里塞满母亲做的粉条和粉面。老人还特意给我带了一份,她笑着说,这是你今天的劳动所得。我暗暗窃喜,不曾想今天旅游一趟,饱尝了可口的农家饭,还得到劳动报酬,可谓一举多得。母亲叮咛儿子,回到城里记得给邻居和朋友们分一些,虽然不是啥值钱的货,但上得是农家肥,是当下讲究的纯天然绿色食品,城里很难买到。
母亲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望着母亲渐渐模糊的身影,令人感慨万千。城里人一生竞争、忙碌、压力,临老了才忙于保健、锻炼、听讲座。那些专家说,学者说,医生说,禅师说…… 吃素、泡脚,打坐,玩拳,爬山,做操…… 一天到晚不停折腾,琢磨着如何长寿。而山里这些朴实的老农,他们不懂养生,只求平衡,不懂健身,只爱劳动,一个个身体健壮,腿脚灵便。他们不需专门外出旅游,家门口就是大自然……
此刻,我对“幸福生活”有了新的诠释:“劳动可创造幸福,双手可得到快乐”。父老乡亲挚爱脚下这片黄土地,用勤劳的双手收获万物,母亲就是儿女的一棵菩提树,永远四季常青,枝叶茂盛,一代代传承。
【作者简介】陈新月,1950年新乡市出生,大学毕业,祖籍山西孝义,现定居北京。在灵石度过少年时代,1970年在霍州矿务局(现改为霍州煤电集团)任教师,退休后下海创办公司,现为国家“质量、环境、职业健康安全”三体系高级审核员,并撰写论文参加中国标准化会议研讨。1980年开始在报刊、杂志发表稿件百余篇,作品《丈夫》《邻里之间》《读山》《雪天》曾获奖。现为太原作协会员。2011年出版35万字的散文集《钻石之恋》,在繁忙的事务之余仍笔耕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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