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青青新著《访寺记》。
本文手绘插图:冯杰
我的养父,他已经死去三年了,十月初五(11月26日)的早晨,我突然醒来,再也无法睡着,他站在我的床前,下垂忧伤的嘴角,狠狠地向下撇着,两手扎着腰,像活着时一样,咖啡色的毛衣扎进腰间,眼睛仰视着,看着天空。突然,他拉着我的手,掉下眼泪。像小时候,无数个黄昏一样,他喝了两杯酒,雾一样的薄暮让他开始忧伤怀念他的前妻,这种隐秘的感情他不能透露给妻儿,他只有来找我,我是他与前妻生活的见证者,曾经我与他和她组成一个小家庭,在洛阳延安路那个平房里,过着神仙一样的小日子。她,他的前妻,人长得美,削肩长脖,双目含情,抱着一头乌发,脸蛋红润的我,一定被他的工友羡慕的。现在,前妻已经嫁人,与他结婚八年不能生育的美人,一连给那家人生了三个儿子。他经常怀念她。
那时我也就五六岁,我已经知道了这种感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早熟,小小的人儿已经看透了大人们的心。白天,他看我的眼睛是挑剔甚至是厌恶的,我在祖母的宠爱下,任性霸道,爬高上低,完全没有他希望的女孩子的样子。他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得到。他向我走来时,我都要躲开,甚至有一次他与我狭路相逢时,我钻进了草丛里,出来的时候,满头挂满了苍耳子,他回了下头,他看到了我可笑的样子,我等着他来打我或者骂我,但他没有,他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我也只好跟着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黄昏是那样到来的。先是一层苍苍的白雾从田野上升起来,白雾越堆越高,像一首虚无的白墙,突然,这虚无的白墙倒下来,以极快的速度弥漫开来,田野在雾气里飘浮着,暮色随着雾气灌进我家院子,大榆树上开始冒着白烟。梨树的叶子颤抖着,好像被人拖进黑夜,她是不情愿的。他从洛阳回来一般都是在秋天,她的妻子无法一个人干完地里的农活,他向工厂请假,他暂时成了槐树营的农民,有时是半个月,有时是二十天。花生从地里搬到院子里,玉米黄澄澄地铺满了院子,梨树上挂着了玉米,远远看去,像是黄金堆起来的一样。黄昏时,妻子会给他炒两个菜,他坐在梨树下孤独地喝酒,孩子们远远地看着他,汲溜着口水,没有人敢走到他身边。他喝完酒,像变了一个人,他会把他的儿子抱在腿上,给他读诗,他把剩下的菜让他的孩子们吃,脸上是和善的笑意。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蟋蟀在花生棵子下细细地唱起来。他会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这时天完全黑下来,他脸上强硬的胡子也隐藏起来,他开始无声地流泪,大滴大滴的热泪掉在我手上,我开始是恐惧甚至是惊异的,但他每天都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任他哭着。最后,他把头抵在我脸上,好像我不是他女儿,而是他的妈妈或者妻子,他的眼泪弄湿了我的脸。他离开后,我的脸总是粘搭搭的,我跑到脸盆前,认真地洗了脸。
就在11月26日凌晨,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他哭得像个孩子,他一生浸在“求不得苦”里,他爱这个女人,但她从他身边离开了。他爱他的儿子,但他在八岁那年死去了。最后,他活在酒里,他成了一个地道的酒徒,嗜酒如命,喝完酒的他成了一个泪人,他哭着,喝着,像是一失意潦倒的孤独的诗人。就在这个清晨,我突然感受到了他的苦,我甚至为他的悲凉所击倒,在黑暗里,他的一生像电影胶片一样从我眼前掠过,我开始流泪,最后放声大哭。我几乎一夜无眠。早晨看到三门峡的博友旅人在发微信,是空相寺的照片,是达摩祖师诞辰的纪念大会。
空相寺是达摩始祖圆寂之地,我几年前去过,那时候寺院还破败着,只有达摩灵塔在土坡上耸立着。一位穿灰蓝色僧人的人坐在塔下合目打盹。他指着屋檐下大约三尺的一个檐缝让我看,他说有一条大蟒蛇曾经在这里呆过,是他和邻居大道师父共同的邻居,它一直在屋梁上。有一次,它在师父的屋梁上露出胳膊粗的一点尾巴,他推测说它可能有一丈多长。又有一次,在屋檐下读书,它就在书桌上面的檐隙里吹气,那个气吹的呼呼响,好象一个委屈的人的喘息,但它始终不肯以全身示人。他说达摩的灵塔在冬天的黄昏会发出古琴的时间,呜呜咽咽的,让人神思昏沉,摇摇欲睡。
他看我听得十分有兴致,就又说道,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他在达摩殿里打坐,听见门外有响声,似有脚步由远及近,他心里打了个妄念,想这样的雪天动物也要避风雪,是可以避一避。正这么想的时候外面的来客似乎能通他的心念,脚步就移到路边的小洞边去了。第二天,风住雪停,门前雪地上有脚印大如盘子,看得出是两条腿的动物,脚步间距有一米多,在这么高的山梁上一般很少有动物。
空相寺引起我兴趣主要是因为达摩。据说,达摩是南天竺国香至王的第三子,刹帝利种姓。当他东渡来到中国,先是在南京与梁武帝意气不和,一苇渡江后,到嵩山少林寺, “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 。达摩在中国始传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佛陀拈花微笑,迦叶会意,被认为是禅宗的开始。
之后,他与弟子继续传法,最终因中毒不救而死。葬于熊耳山下,起塔于定林寺。但是又传,在他死后三年,魏使宋云自西域回国时,又在葱岭遇到他。见他手携只履,翩翩独逝。当时宋云问他:大师到哪里去?他的回答是:回西天去。立即报于皇帝。皇帝闻之,命人挖开达摩墓葬,只见只履空棺,方知大师已脱化成佛,遂将定林寺更名为“空相寺”。
晚上,我独坐灯下继续翻微信,看到旅人又发空相寺纪念会现场照片,一眼就看到参加大会的静业寺的洞彻尼僧,她双眼清澈明亮,像山中溪流,见之忘俗。好像她的一又眼睛就洞彻了人世所有色相。旅人在诗中唱道:
洞彻,洞彻
回来的路上,我默念这两个字
恍惚中,站立不稳
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斩去青丝,在青灯古佛前洞彻人生虚相
爱情虚相,万物都是假有
她的眼里没有忧郁
为甚么我却饱含热泪
……
我读着诗,看着洞彻的眼睛,不知为何,昨夜夜半的惆怅再次袭来,在达摩诞辰的当夜,我却恍惚中看到养父,这其中还有什么神秘的联系,是祖师哀我,渡我?让人洞彻生命的幻相,了脱生死之轮回?我一时怔忡不明,但我感觉到,有一股清流从我胸中激越而过,胸中怨气已经涤荡干净,只留下一丝又甜又酸,仿佛空相寺上空熊耳山上的白云,来去元定,也如一声声梵唱,在远山上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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