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木码头的黄昏
文/图 王晔
湖上木码头的黄昏
蜉蝣在湖上飞,蜻蜓在,豆娘也在。
木码头被湖水和阳光热闹了一个白天。当其他人三三两两,收拾起自己的泳衣、浴巾、侦探小说、野餐篮子,立起身,沿山毛榉林子里的松软小道步行5分钟,回屋烧晚饭的当口,70岁的比姬塔和她患忧郁症的35岁的女儿英格娅沿着同样的小道穿过森林走到湖边的木码头来。
比姬塔脱掉衬衣,露出里头黑色的比基尼。这时的水温不过20度。旁人游水,要先在太阳下暖和身体,然后慢慢走下木码头,当水漫过了大腿,大呼小叫地采取仰泳的姿势,用比胸部更受得住凉的背部皮肤先触水面。比姬塔是径直跳下湖水的。她也不是光在码头附近游上20米,点过水,就赶紧上来,裹在浴巾里直打哆嗦。比姬塔从木码头开始游,向北,绕过有海鸥聚集的小岛,往东,再游向南。这一个来回,少说有500米。别人很少这么游,偶尔有小伙子看看前方的小岛,也拿它做目标,跳下水去。会有人立即解开码头边的一条船,使劲划了跟过去,怕小伙子万一抽了筋或回程中游不动。但70岁的比姬塔不用人陪,也没人担心她要人陪。
对于比姬塔,这是条驾轻就熟的线路,她在这片湖水中毕竟游了63年,她外婆家的这片水面。沃特湖木码头边的游水是夏天必经的一个仪式。过去的动作也还是现在的,又应该是将来的。在许多次木码头边的游水后,比姬塔成了大学生、妻子、母亲、建筑学教授、离婚女人、两个孙女的奶奶。然后,她又成了一个患忧郁症的女儿以及两个离婚儿子的母亲。她是兄妹四人中的老二,却由她负责料理老母。去年10月,她埋葬了90岁的母亲,她给自己定下的70后的人生计划就是帮助忧郁的英格娅了。
比姬塔游水依然敏捷,但身体到底发了福。从水里爬上来的她,宽大的乳房下垂,乳房上有水往下坠,她把浴巾搭在胸前,坐在残余的一缕阳光下,微笑。她的笑跟她的乳房一样宽大而疲软,她微笑着说:真舒服,水,起初是凉的,游起来,就觉得还是暖和的。英格娅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一动不动,不吭声,只瞪着湖水。比姬塔只好说给自己听,她接着说:鸟儿肯在离我们人那么近的地方孵鸟,是友善的。
湖中水上有块石头。石上停着一只海鸥。海鸥的羽翼下是有三只蛋的。距离石头2,3百米外的湖面上一整天都停了一群海鸥。海鸥群里不时会有一只飞到石头的上空,嘎嘎叫两声,和孵蛋的海鸥说句话。现在,夜晚将至,成群的海鸥飞走了,只有孵蛋的那只始终伏在石头上。它已经匍匐了三星期了。
“英格娅,你看什么呢?”比姬塔问。英格娅不回答,她顾不上。波纹向英格娅涌来,对着水上滑向她的波纹盯上半分钟,就会有在水中滑行的感觉。这感觉,稍不留神就会被打破,像水波一样易碎。木码头带着英格娅向波纹涌去,却是始终不能到达的。这永不能抵达之中,带给她一点惊诧和一点进行中的充实。没有确切的开始,又几乎没有终止。波纹也是不同样的。最接近木码头的朝着码头的方向,百米外的波纹却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北方滑行;至于更远处的,她看不清它们具体的方向,它们看来几乎静止,在原处兀自闪动白色的羽翼。
芦苇在暮春就被割去了,免去了疯长。残留的芦苇梗被蓝色的叫少女豆娘的紧紧抱住,它拦腰去抱它,却是一段无望的爱。或者它其实并不是爱上了芦苇梗,它是立在梗上等它命中注定的配偶。它很容易就等到了,一只黄色的豆娘从天上掉下来,和它交接,把它一起拖上天,它们在水上飞,转眼已几个来回。它们在一起飞了那么久,让比姬塔怀疑,那到底是同一对,还是飞来了另外的一对。有小点儿在水上甩动,一半白,一半黑,比姬塔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这多少让她想起豆娘的前世。
木码头是半截小木桥,一只单桨横在桥头。码头边站着一棵白桦,四季中,它不只是在夏天才造访湖边。它的枝干被人折下两根,充作鱼竿,现在就倚靠在它自己的身上。它有长在盛年的枝叶,一直洒到水边,甩下绿荫给需要的人。
黄昏更近,有更多豆娘在天水间匆促飞舞。天依然明亮,太阳到底是落山了。空气温润中有丝清冽,蚊子骤然间成群地出现。
鱼钩在我嘴里
夏天不能打猎,但可以垂钓。
挖了蚯蚓,在湖边把线尽量远抛,抛到鱼儿出没的水流处。更好的办法是划条小船到湖心去。
芦苇中的鸭子和白桦树上的鸟儿每见我举相机就全飞了,那意思是,但凡举起的都是枪; 地窖里的老鼠即便被追捕上一个冬天,也仅一只、两只会去偷一口带毒的奶酪。照此类推,谁说鱼儿就不知道,从水面上垂下的弯钩就意味了危险本身呢。
上钩的不是所有的鱼,也总有上钩的。人说这和耐心有关,和技术有关。但我更倾向于以为这只是某个日子的决定,比如某个夏天的日子。做决定的不是湖水,不是鱼钩、钓竿,不是鱼,特别不是我。在这样的决定下,在某个时辰,有条鱼不能自已地,对粘了蚯蚓的鱼钩多了份好奇。
我是条鱼/钩子在我嘴里,外加没有把我钩住——有句瑞典诗这么写。
本文选自王晔《看得见的湖声》
王晔,作家,翻译家。瑞典作协会员。2016年瑞典学院翻译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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