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在同学群里看到了董老师去世的消息,并有人说,出殡时间是在1月13日。今年是个暖冬,1月13日那天风清气朗,人们在暖烘烘的太阳照射下,懒散得近乎毫无生气。次日却气温陡降,大雪纷飞,漫天皆白,道路因之阻隔。老人们讲“雪盖墓,辈辈富”,或许老天发慈悲,看到董老师一世清贫,要降福于其子孙,也未可知。中旗今年新建了殡仪馆,去世的老人们,都被送到了冷冰冰的停尸房,在那里等着火化。土葬被取缔,一些传统习俗也随之消失,搁在以前,董老师老丧入喜,再加上桃李遍地,少不了一番鼓乐喧天、送灯告庙、迎来送往的仪式,绝不会这样于默默无闻中,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
董老师身材高大,双目如电,上世纪八十年代,给我们代课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还是腰板笔挺,下腹微隆,上唇留着黑黑的一字须,晴天时会戴一副墨镜,更显得威严挺拔,有一种不可冒犯的阳刚之气。如果把电影戏剧里的将军服,给董老师穿上,那气质绝对不会输于旧式的军阀“大帅”。因为敬之畏之,私下我们都把他称为“老董”。
老董烟瘾很大,几乎在下课铃响起的同时,就一边宣布下课,一边伸手进上衣兜,掏出一支深色的雪茄来,那个烟的品牌我记得是叫“古荆州”,点燃后味道浓烈,久久不息,从教室第一排直至最后,男女同学大概都会闻到那种呛人但又略带芳香的烟草味。他把掏出的香烟急急放到嘴边,含住,打火,点着,深吸,缓吐,白色的烟雾在唇边尚未缭绕,就又深吸一口气,烟雾们如同听到了某种召唤,二次迅速反转入口,最终这些烟气,仿佛被主人胸膛里装有的一架鼓风机在吹动,如释重负得终于从鼻孔、嘴里,如柱得喷涌而出。坐在前排的我,随着烟雾升腾,也不禁替董老师觉得五脏六腑畅快无比。
老董的语文课讲得干脆利落,口齿清晰,尤擅讲古文。那些穿越了数百上千年时空的词句,如同古人身上佩戴的各种饰物,虽然觉得好看,却纷繁复杂如花乱眼,不仅叫不上名字,更辨不清头绪。但经他举一反三掰开揉碎,替我们条分缕析现场观摩后,于是变成了一粒粒珍珠,一只只臂钏,一串串璎珞,簪钗镯环,珠联璧合,承上启下,前后呼应。那些聱牙诘屈的字句,就此如古代的红粉佳人,云鬓花颜金步摇,犹抱琵琶半遮面,款款移步下堂,逐渐变得生动活泼起来。那时候上早自习,背诵古文是必须的功课,而且常常抽查,被抽到的同学,许多因为结结巴巴甚至茫然无知,而受到他的训斥。但从始到终,老董没提问过我一回,临近毕业有一次我说到这个疑问,老董哈哈连声,说你肯定背会了么,提问你岂不是浪费时间?知我者,董老师也。
老董还是一个爱管“闲事”者,有一次我们班上的炉筒子坏了一节,刺鼻的煤烟满屋子跑。班长带领同学们去找学校的后勤部门,后勤的老师姓尤,是全校闻名的红管家,抠得要死,没等听完来龙去脉就郑重告知,学校规定,一学期只给发一次取暖物资,弄坏了概不负责,况且库房里也没现成的可以替换。等到上语文课,老董来到教室,问清楚了,说一声,你们跟我来,说罢大步如飞,直奔后勤办公室,见了尤老师后,人家还是那句话,概不负责。老董眼睛直直地盯住他,用一种冷静的声调说,你是管发炉筒子的,我是来领炉筒子的,然后用厚厚的手掌挥了一下,指着同学们:他们是破坏炉筒子的,别的你不要管,赶紧的给发一个新的。尤老师看这阵势,不发给还真的不行,只好乖乖站起来,小跑着到仓库,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节崭新的炉筒子。
自习课没有规定必须学什么科目,于是各科老师们往往前赴后继,接踵而至,常见的场面是数学老师刚走,英语老师就进来了,语文老师还在回答问题,地理老师则不声不响地在走廊里,弯下腰和个别同学窃窃私语。有一次,董老师正在查自习,教历史的郭老师推门进来,看见董老师在场,有点进退两难的意思,我们都知道郭老师曾经也是老董的门生,也知道他心里对老董的敬畏感和我等是半斤八两,于是心里暗暗发笑,等着看他怎么收场。郭老师略显尴尬地给老董递了一支烟,有话没话地说董老师,现在的学生真难管。没想到董老师抽着他的烟,嘴里缓缓说再难管有你那会儿难管?郭老师闻言,舌头一伸扭头就关门出了教室,身后传来同学们一阵如雷的笑声。郭老师虽然年轻,却是乌盟师专正儿八经的毕业生,课讲得很好,还能和学生们打成一片,老董大概也知道这些情况,这次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这玩笑不但缓解了紧张的学习气氛,还让在座的同学明白,年轻人淘气一些是天性,郭老师是大学生不假,当年却也一样曾经是爱捣乱的中学生。
我们班上一位张姓同学是英语尖子生,却不爱学汉语。有一次在语文课堂做英语作业,老董把他拎起来问:你说英语好懂,还是汉语好懂?满以为后面的回答是汉语好懂,结果固执的张同学不假思索地说,英语好懂。伶牙俐齿如老董也一时语塞,全班同学瞠目结舌等着听下文,老董最后说你坐下,又面向大家问,同学们觉得汉语好懂还是英语好懂?众人异口同声回答汉语好懂,老董说这就对了么,我还头一次听说英语比汉语好懂,张同学给我开了眼界啊。
董老师就像一台大排量的发动机,马力大,耗油多,动力足。我有一回在饭点去了他家,见他光脚没穿袜子,家人都端着碗吃饭,他手里托着的餐具,是一个比碗大的盆子,伸在炕上的两只脚掌肥厚宽大,当真如同张开的蒲扇。有一次在课上讲苏东坡和柳永的诗词对比,他引用了古人的一则趣评加以区分:“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说到关西大汉,他圆眼瞪起,声调上扬,唇上的一字胡也在颤动,下面的同学们会心地发出嗤嗤的笑。老董唱“大江东去”当然于人极合,如果要是执板唱一回“杨柳岸,晓风残月”,恐怕会让人惊掉下巴。
董老师讳长春,他的人生和事业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即使是在他逝去后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寒夜里,想起来都是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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