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茹茹
中秋佳节即将到来,又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记忆中老家的八月十五过得很隆重,热闹程度仅次于春节。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聚在一起,其乐融融。不像现在都是小家庭各过各的,人数减少、氛围减半,欢乐的味道都好像淡了许多。好在现在有了微信视频,小家庭们也能借助网络来个云过节,大家隔着屏幕品月饼秀大餐,比一比谁家月亮爷的贡献摆盘更有创意,也能弥补些许遗憾。
月饼毋庸置疑是中秋节的最佳代言,但在我心里八月十五还有另一个不逊于月饼的代表,那是我的童年回忆——月兔。这可是我们小时候只有八月十五才会得到的礼物。每年中秋节前几天,娘娘都会给我们蒸月兔,娘娘手里蒸出来的兔子,圆乎乎,胖嘟嘟,两只长耳朵温顺地贴在后背上,小红豆做得眼睛炯炯有神,用剪刀剪开的三瓣瓣嘴也很传神。两只短而小的前腿向前伸出来,露出用梳子压出的小脚。兔子的后腿强劲有力,蹬在地上感觉随时要起身奔月。虽然是白面蒸出来的兔子,但在娘娘的巧手加持下,月兔活灵活现,乖巧可爱,在我们家一直占据八月十五贡献里的C位。过了这一天,娘娘就把这些小兔子分给我们几个孩子,闲时把玩,饿了还能吃,真是性价比超高的玩具了。这么多年看过好多人家蒸出来的月兔,还是数我娘娘蒸的最神气。
因为娘娘出生在八月十五,所以中秋节对我们全家人来说意义非比寻常。每年这一天大家都会感慨娘娘生得好,生日宴与团圆节完美结合,福气多多。现在想起来,娘娘还是有些吃亏,毕竟我从来没看到娘娘吃她自己的生日蛋糕。即便在我工作后,有了经济能力,也没想着八月十五送娘娘像模像样的生日礼物,生日的氛围终究还是让节日遮盖了。
娘娘的巧手不仅体现在她做的月兔上,还有她收拾屋子,操持家务的能力。可能因为娘娘曾经从医的经历,她一辈子爱干净,讲卫生,家里永远都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直到现在我还总能回想起她坐在立柜的边上,一丝不苟地叠衣服、被单,每一件都是那么平整。看她的衣柜就如同欣赏艺术品,井然有序到赏心悦目。抽屉里的东西从来都是分门别类,归置整齐,胡乱翻找东西这种事情从来没发生在娘娘身上。在我成家后,每每感到对家务劳动无从下手、无计可施的时候,就特别遗憾在娘娘身边时没有讨教一些居家高招,收纳神技。
娘娘特别爱笑,不管是家里,还是和村里的老人谈天说地经常能听到她嘿嘿的笑声。记得有一次村里经历了四十来天的停电,每晚我们只能早早地躺下睡觉,实在无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给娘娘讲童话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青蛙王子……娘娘倒是一直听得津津有味,就是怎么也记不住主人公的名字,白雪公主的经历冠上了灰姑娘的头衔,张冠李戴一番,我赌气不讲了,娘娘又嘿嘿地笑着说娘娘老了,记不住啦,你再讲讲白雪公主的事儿。就这样我们娘孙两个一晚上叽里咕噜,嘻嘻哈哈,爷爷受不了了,喝止一声,我们才悄悄地睡下。
娘娘为人处事爽快,干练,很有主见。记得小时候我陪娘娘去理发店,每次修耳后的头发时,就能听到理发店的大娘感慨娘娘耳朵太硬。坚强不屈的耳廓不听话地坚挺着,和电推子较着劲。每当这个时候娘娘就会笑着说自己一直都是“犟把头”。家里很多大事都是“犟把头”娘娘拍板决定的,她尤其重视教育,真正地实践了那句“再穷不能穷教育”。她和爷爷不仅省吃俭用供我两个姑姑读完了大学,在我们孙辈的教育上也付出了很多。在我小学毕业后,父母要到呼市打工,有让我去中旗读初中的想法,娘娘极力反对,她坚持让父母带上我,就算需要花很多借读费也要去呼市念书。我的高考成绩能比小学同学高一些,很大程度受益于娘娘的这个决定。
干练有主见的娘娘在爷爷去世后,慢慢地卸下了坚强的外壳,年龄渐长,疾病缠身,无法料理自己生活的娘娘离开了村里,和姑姑们开始了城市生活。远离故土,身边再也没有熟识的老人们一起逗笑取乐,娘娘的生活日渐寂寞。大学假期,我回二姑家,会陪着她走一走,沿着她平常的散步路线,娘娘告诉我她在哪棵树下锻炼身体,在哪里歇脚,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坐在街角,娘娘专注无声地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我则埋头沉浸在电子书里,偶尔我们交谈几句,等到饭点再踱步回家。
对年轻人来说,城市有城市的便利和繁华,但是对一个外来的老人来说,城市则意味着冰冷和生硬,融不进,逃不脱。娘娘说她很怕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过的鸣笛声对她的心脏是一个挑战。她也不喜欢一个人呆着,总希望能有人一直陪着她。想想也是啊,对于忙碌的年轻人来说,白天只是眨眼之间,对于没有兴趣爱好、没有伙伴的老人来说,白天如漫漫长夜一般孤寂难熬。年轻时可以对抗命运的磨难,掌控自己生活的娘娘在年老后无法寻找新的寄托,只能顾影自怜,郁郁寡欢。再加上病痛的折磨,她变得越来越脆弱,在生命的最后,我没有听到娘娘再说一句话。这是老年人的悲哀,也是所有人的悲哀,也许只有等我老了才能真正体味到娘娘当时的无可奈何,孤独寂寞。
年年中秋,今又中秋,月已圆,人不再。但是我深信“死亡并不可怕,遗忘才是最终的告别。”在娘娘离开的这十一年里,爱笑、坚强、能干的她一直都在我们的记忆里,不曾远离。月有阴晴圆缺,惟思念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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