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王志明
当了34年乡干部,真正像农民一样扑倒身子种麦子的经历只有一次。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冬天,我和时任元山子乡的副乡长邢官玺来到宿麻湾村做贫困户调查。工作之余,村长张存柱说起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务工耕地撂荒,靠近村水库有10亩旱地承包不出去,问我俩是否愿意耕种,费用很低,只交付农业税和附加税即可,算下来一亩地也就三块多钱,觉得合算,我俩当即承包下来。这块地前茬菜籽,已撂荒一年,我们就拣最省事、最适合的作物小麦种。当地农民种麦子也基本是广种薄收、靠天吃饭,只要春天播下种,见苗一半收,勤快地锄一两遍,多收个三斗五斗,这对我们俩个乡干部来说也不算啥难事。
很快,春天来了,只因包了10亩地,就对春天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 春风拂面桃花醉 ” 的闲情,被春耕、春忙、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紧迫感所替代,满脑子想的也全是土地的墒情、如何耙耱整地、准备多少仔种化肥、何时开耧播种等实实在在的事。好在我俩一个副乡长,一个政府秘书兼民政助理,手里多少掌握着些公共资源,信息灵,找人帮忙容易。村长张存柱及他的本家哥哥张锁柱,还有一位村民黄满魁成了我俩的主要帮工,这几家也算村里的好人家,不仅拖拉机、犁、耙、播种机等农机具齐全,且为人厚道,除仔种化肥外,其余农活均不要我们钱。我和邢官玺过意不去,耙耱、平地、播种,每道工序完成后,总要到科布尔镇买上七八斤猪肉和几大块豆腐,到张存柱家炖上一大锅猪肉粉条山药豆腐大烩菜,招呼几家人美美地吃一顿算是酬劳。男人们自然少不了几瓶老白干,等三杯酒下肚,干部和群众真正打成了一片,吹一阵牛划几趟拳,你来我往高潮迭起,引得女人孩子围观不散笑声不断。
麦子讲究种在冰上、收在火中,四月上旬,北方乍暖还寒,土地一层层解冻,是抢种小麦的最佳时机。我和邢官玺咨询乡里的农技人员,选用了当时最好的小麦仔种,跟足化肥,由村长和黄满魁同时开启两台播种机,一天就把10亩地的麦种播了下去。这一年土地墒情还算好,半个月后,我们的小麦就发了芽,青苗破土而出,几天就长得成垄成行,绿油油像一湾湖水涌起波浪。只有种过地的人才会有这种感觉:种地就像母亲孕育婴儿,播下了种子就是播下了希望,那种等待、牵挂以及对丰收的渴望,一点也不比培养孩子差。
让人想不到的是,就在我俩满怀希望憧憬丰收的时候,麦田里发生了鼠害,麦苗在一夜之间,被老鼠蚕食殆尽!当我俩得知消息赶到田边,看着麦地里七倒八歪的断苗、残根、鼠洞以及还在啃食残苗见人惊慌逃窜的老鼠,心里的震惊和恐惧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就连帮工黄满魁也惊叹说,见过鼠害但没见过这么严重的鼠害。原来,老鼠是有领地的,这片地去年撂荒,老鼠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存,青黄不接只好大量啃食青苗。麦田被夷为了平地,我俩信心满满对收获的期盼就这样被老鼠给腰斩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俩不想也不愿再提及种地之事的时候,村长忽然来报告说那片被老鼠糟蹋了的麦田返青了!那是一场雨后,说不清是雨水淹死了老鼠,还是老鼠丢弃了无法生存的领地,总之,老鼠又在一夜之间神奇地消失了。麦田解放了,获得自由的麦苗很快又从麦根和残留的叶腋处分蘖出来,像平了茬的韭菜,长得更加齐整粗壮郁郁葱葱,麦苗们精神抖擞充满了希望,像把火,又重新点燃了我俩对收获的期盼。从此,凡下班回家我俩总要绕道去看麦田,一天一天眼瞅着麦子长高、拔节、孕穗、扬花、变黄。说来也幸运,我们的麦田虽然遭受了鼠害,推迟了生长期,但也因此躲过了这年种植小麦普遍遭受的干热风,而且在小麦灌浆时又赶上一场及时雨,因祸得福长得出类拔萃分外显眼,让种了一辈子庄稼的庄户人都羡慕不已。麦子黄时,成熟的果实饱满殷实弯着腰低着头,整整齐齐地在微风里向你笑,让人舍不得开镰。
这本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一般亩产也就150斤左右,而我俩种的麦子却创下了每亩200斤的历史最高记录。有村民戏说这是老鼠的功劳,但200斤的高产按当时价格也只能卖60块钱,不到我半个月工资,抛去成本费用所剩无几,怪不得农民要撂荒耕地进城务工。对我俩来说,收获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段从种到收的经历和过程,以及参与见证小麦生命轮回的感受和体验。有了这一次经历,让我俩懂得了种田的不易,农民的不易,与自然打交道的不易,小麦一生如人一生,其中的艰与辛、苦与乐,让人感触颇深,种麦子在我们记忆的长河中留下重重的一笔,直到今天,这一经历仍是我津津乐道的故事。
文中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该文作者1959年生人,1984年来内蒙古察右中旗工作至今。
【本期幕后】
策划:王丹
编辑:王丹
校对:小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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