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心如莲
娘是一个苦命的人,娘自从嫁给父亲以后,柔弱的身躯就担起了家里的千斤重担,侍奉公婆,养育子女,饲养牛羊,料理农活,家里家外,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她忙碌的身影。
父亲为了家里生计,远走他乡,辛苦劳作,只为赚取一点养家糊口的生活费用,父亲走后,偌大的家就交给了娘来打理。
家中六七口人,五个娃娃,十多个牲口,几十亩地,都由娘来耕种,每天天不亮,娘做好了早饭,就丢下孩子一个人在田间劳作,直到太阳炽热地烤着大地,田间地头,都没有人的身影时,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吃饭。
娘能干,在村子里出了名,村人都说,娘在田里劳作时,不亚于三个壮汉,这话有点夸张,可是若不是你亲眼看到娘劳作,你就不能相信这话又有多可信。
娘在田间地头干活的时候,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更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耕牛,她弯下腰,将身子深深地伏在庄稼地里,两只手快速地劳作着,要么播种,要么锄草,要么收割,那风风火火的身影,像燎原的火,更像是刮过的风,村里最能干的汉子,和她一起劳作,也会被她在田垄间拉下一大截。
娘干活利索,麻溜,肯吃苦,她干的活儿出奇的好,只是娘却不太怜惜自己的身体,他清楚地记得,娘有一次,和他一起,在田间割麦子,娘为了多干点,让他这个最小的幺儿子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就争抢着收割田间的麦子。
他常年在外求学,是娘最小的儿子,也是娘最疼爱最器重的儿子,他学习优秀,可是干农活却一点儿也比不上娘,看着娘弯着腰,一路遥遥领先收割着麦子,被炎热和疲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他,在停下来休息时,心疼地招呼娘,“娘,你慢点儿割,还有我呢。”
“傻儿子,你的手是拿笔杆子的,哪里使得惯镰刀,放心,娘不累,娘赶着在天黑前割完,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呢,你轻易不回来,娘思量着,将家里养的芦花鸡杀掉,给你补补身体。”
娘为了节约时间,连腰杆也不舍得直一下,所以他听到娘说话的声音是从远远的麦浪中传过来的。
“哎呦!”正在割麦的娘惨叫了一声,听到叫喊,他疾步跑了过来,发现娘提在手中的镰刀正往下滴着血,再看娘的裤腿,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娘,你怎么了?快坐下我看看。”看到娘割伤了腿,他惊吓万分,匆忙拉着娘的手,吆喝她坐下休息,他好给娘检查一下伤口。
“不碍事,就是一点皮外伤,娃儿莫担心。”娘云淡风轻地说着,我用布条缠一下止住血就好。”
怕幺儿子担心,娘抓了一把黄土撒在受伤的小腿处,然后撕了一块衣襟上的布条缠住了腿,就接着挥舞镰刀割起麦子。
那一晚,在娘的拼命下,总算赶在天黑前,将一块田中的麦子给收割完,只是,在收工回家时,走在娘身边的他,明显感觉娘的腿走起路来,有点不利索,他想带娘去村头的医生那里去看看,可是娘惦记着回家给他做好吃的,死活不肯拐去看病。
在娘的心里,自己的事多大都不重要,孩子的事才是事,是不能耽误的大事。
那一晚,他捧着娘做好的鸡汤,喝着那喷香的汤,啃着那让人馋涎欲滴的鸡肉,感觉是那样幸福,他把鸡腿撕下来孝敬给娘吃,娘却推给他,指了指自己松动的牙齿,说,“娃儿,娘的牙齿坏了,啃不动了,喝点汤就挺好的。”
.....
往事纷纭如烟,历历在眼前闪现,刚从外地坐飞机赶回的他,守在娘的病榻前,看着娘枯黄瘦弱的身躯,心痛难过地回忆着他和娘待在一起的美好过往。
娘沉沉地睡去了,睡梦中,她动了动瘦弱的腿,将一条腿伸到了被子的外面。
他连忙伸手将被子盖在了娘的腿上,只是伸手的间隙,他摸到了娘的腿已经骨瘦如柴。
下意识地他揽开娘的裤管仔细看了一眼,这一看,让他吃了一惊,在娘的腿上,有着触目惊心的一道深深的刀疤,看着那道刀疤,他恍然醒悟起来,那刀疤正是那年娘和他一起割麦子留下的伤疤。
这么多年来,娘为了不让孩子们看到她干农活受过的伤,从来不在孩子们面前提她吃过的苦。
看着娘的伤疤,他心疼如刀割,可是更让他觉得痛心和担忧的是娘的病。
娘年少时家贫,中年时劳碌,老年时勤俭,所以她的身体早早生了病。
当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风风火火日益甜蜜时,娘却一天天憔悴起来,她吃不下饭,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心口像堵了一个大石头。
孩子们带着她到最好的医院给她看病,请了最好的医生给她检查,才得知,娘得了胃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得知消息的孩子们都流泪了,为了给娘治病,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给娘求医,找最好的医生给娘看病,只不过,为了避免娘担心,更为了不让娘心疼孩子们花钱,孩子们对娘撒谎说,她只是得了普通的胃病,休养休养做个简单的手术就会好。
娘是单纯的,是坚强的,当她的胸口被划开尺八长的口子,当她的大半个长满肿瘤的胃被切除以后,娘依旧不痛哭不抱怨,不悲观不气馁,娘忍着手术的伤痛和化疗的急剧反应坚强地活着,她乐观地相信孩子们对他讲的话,她像一个乖孩子,听孩子的安排,听医生的嘱托,乖乖吃饭,乖乖吃药打针。
身体曾经一度痊愈的娘,会穿起孩子们给他买的漂亮衣服,到小区里健健身,或者带着可爱的孙子到处走走逛逛。
儿孙孝顺,娘的心里比蜜甜,她是在苦日子里泡大的人,如今的幸福生活得来不易,娘亲自看着自己的五个孩子一个个出人头地,一个个成家立业,一个个家庭和睦,娘打心里替孩子们感到高兴和开心。
为了帮衬孩子们,娘总是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小儿子家的窗台上还晾着娘亲手做的干酸菜,娘为了晾晒那些酸菜,偌大的年级,不服输,翻过高高的窗户护栏,去往阳台,看着娘的身影,孩子们就觉得娘依旧年轻,依旧健壮。
然而,今夜晚,当幺儿摸着娘枯瘦的脚踝,他才心惊胆战地发现,娘不知不觉间,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自从上个月娘的病情出现反复后,不管给娘使用多好的药物,已经无济于事了。
几天后,医生叫他到办公室,对他讲了娘的病情,说老人已经病入膏肓,可能随时都会走,让家人做好心理准备和后事准备。
得知消息的他,将兄弟姐妹几人都叫来了,大家齐齐守在了娘的病床前,陪护着娘最后的时光。
娘从梦中醒来时,已经食不能下咽,可是看到儿女都齐齐守在身边,她依旧笑着艰难虚弱地同自己的每个孩子打着招呼。
她不放心孩子们的事情,挨个问了孩子们的情况,又问了孙子们的学业。
看到子女们都为自己的病,请假守在自己身边,娘很愧疚很不安,她不好意思地对孩子说,没想到娘这次病这么严重,一下子卧床不起,给孩子们添乱了。
娘不知道,她得的病是回天乏术的癌症,娘更不知道自己的病已经治不好了,在娘要强的心中,只要在医院里躺上几天,休养几天,她依旧可以像年轻时候一样风风火火起来,张罗着给孩子们做饭买菜,张罗着带小孙孙出去戏耍。
然而,苍天无情,娘苦苦挣扎着,依旧换不回死神的悲悯和怜惜。
最后几天,娘滴水未进,整日昏昏欲睡,她像是一个脱离了水,挣扎在干滩上的鱼儿,痛苦,焦灼,无法呼吸,她偶尔清醒过来,就死死拉住孩子们的手,而幺儿的手,是她最爱拉的。
那一夜,娘拉住幺儿的手,死死不丢,娘痛苦到了极点,有死神要带她走,她不甘心不认命,所以她苦苦挣扎,苦苦支撑。
幺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紧紧握住娘的手,对娘说了真话,“娘,你得的病是癌症,已经到了晚期,不是孩子们不想给你医治,实在是到了晚期药物无法控制,娘,你要是觉得痛了累了,你就不要再苦苦支撑了。”
苦苦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娘,不肯不愿不忍舍弃儿女的娘,终于听明白了什么,她的手猛地紧握了一下他的幺儿的手,然后就慢慢松软无力地垂下了。
一生要强,在苦难的泥淖中挣扎,将自己活成一朵清香四溢的娘去了,孩子们哭成一片,幺儿也泪如雨下。
泪光中,娘并没有走远,而是幻化成一朵莲花,在万丈光芒中照耀着她深爱的孩子们,照耀着她曾经苦苦抗争过的美丽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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