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理从文
张远山
一九七六年我升中学时,实行就近入学,进了一所教学质量极差的民办中学。由于我担任校学生会主席和市、区学生干部,经常外出开会而缺课,因此我有不做作业的特权。有时不外出开会,我也不进教室,独自呆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看书。因为一个简单原理,老师会翻来覆去讲解,我坐不住。在教室里看书,反而影响不好。我的基本学习方法,是在考试前一周,把教材上的原理、概念、公式看一遍。随后把例题的解答遮住,自己先做一遍例题,做完对照一下我的解法与例题的解法是否一样,一样当然好,不一样更好,我就掌握了两种解法。如果我解错了,就找出错误原因,也能掌握原理。其他习题,无非是原理和例题的变化,做它们非常浪费时间,我从来不做。我只对难题有兴趣。我找出当时盛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共十六册)的相关章节,跳过普通题,把打一星的初级难题和打双星的超级难题做一遍,然后就直接参加考试。所以尽管我校教学质量很差,校平均成绩总是全区垫底,但我的个人成绩稳居全区前十。数学老师碰到解不出的难题,也找我帮他解,我没被难住过。在当时的狭小视野内,我没碰到过解不出的数理化难题,所以数理化对我失去了吸引力。按照缺啥补啥的思路,高考前一个多月,我决定改考文科。
不料我改考文科的决定,在全校师生中引起激烈反应。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任课老师,以及认识我的所有老师,全都一致反对。学生们则发生了全面恐慌。校长和老师们反对的理由是:一,只有理科不好,才有必要改考文科,而你不仅全校理科第一,而且全区名列前茅,你考任何全国重点大学的理科都如探囊取物,改考文科则扬短避长,毫无把握。二,你改考文科会动摇全校理科生的军心。同学们会认为,你改考文科是因为我校理科教学质量不行,连你都觉得没把握考上理科,他们的信心必将一落千丈。总之,你改考文科于己于人都有害无益。校长和许多老师都坚持认为,我考文科一定会落榜。但是任何人都无法说服我改变决定,反倒逼得我与校长老师们赌上了气。
两周以后,全市举行文科模拟高考,我的六门成绩是540分,平均90分,数学满分。本来我只须参加文科模拟考就行了,但我喜欢做数理化难题,对不能参加理科正式高考未免遗憾,所以我也参加了理科模拟高考的数理化考试,也没有我不会做的题目。
一九八〇年七月七日,高考日终于到了。上午第一场,我一看考卷,不比模拟考更难。我迅速做完所有题目,离终场还有半个多小时。我没有复查一遍,就照老习惯第一个交了卷。倘若不赌气,高考时我不会第一个交卷。但我赌上了气,就不管不顾了。我想让校长老师们看看,我考入大学文科同样轻松。现在想来,这非常幼稚,因为老师们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下午第二场,我又提前半小时交了卷。
第二天上午,依然如此。但我交卷时,监考的女老师叫住了我,有一段我终生难忘的有趣对话。
她说:“我看了你昨天的两份考卷,觉得你很有希望考上大学。建设四个现代化,国家正需要各种人才。你一定是受到了追求实惠的不良风气影响,想尽快工作挣钱。”
我失笑道:“我当然想上大学。”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考?”
“我是好好考啦!”
“那你为什么这么早交卷?真想上大学的人,谁会这么早交卷?你看其他考生,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做完了也要仔细检查,时间到了还不肯让老师收卷。能否录取,往往就是一分之差。人生只有一次高考,怎能如此轻率,如此随便?”
我觉得没必要再解释,笑了笑走出考场。
于是除了与校长老师们赌气,我又与这位监考老师赌上了气。现在想来,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下午考试,我风卷残云地答完卷,比上午交卷还要早,提前了近一个小时。
第三天上午,我照样提早了近一个小时交卷。下午考外语,我急吼吼胡乱勾了一些选择题,什么中译英、英译中都不耐烦再做,等二十分钟的最早交卷时间一到,立刻交卷。
监考老师再也无话可说,满脸惋惜地摇着头,看着我走出考场。
回到家里,我把六场考试回忆了一遍。首先回忆每道题的题目,随后回忆我的答题,最后根据每道题的分数比例,自己给自己打了分。我把算出的总分告诉父母亲友,宣布我已考上全国重点大学。
七月十八日高考发榜。我一看成绩单不禁失笑,正式的高考总分,与我的预测一分不差。许多人惋惜地对我说,既然你事后回忆能够像阅卷老师那样精确算出得分,那么你如果认真考试,仔细复查,就有可能成为当年的上海市文科高考状元。我说高考不过是入场券,我要那份虚荣干什么?
江湖君按:弃理从文的原因详见《与时代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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