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盐河
文/邵玉基(河北)
十八
这天,赵老太接赵小刚放学,校门口来接孩子放学的汽车、电动三轮车挤满了道路,家长们清一色的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大都夫妻一起外出打工,把留守儿童的孩子交给公公婆婆管理。这些年过五六十岁的老一辈,重新担负起抚养孙子辈的重任,除了管理仍然承种的少量责任田,大部分都流转给了承包大户,就是接送孩子上下学一道苗子活计了。只见他们好像重新焕发出青春,在学校门口等待孩子放学,坐在自己的电动车或者电动三轮车上,东家长,李家短,分享这个多变时代的新鲜事,当然最多还是自己孙子孙女在学校的学习,那神情丝毫不亚于孩子父母,那么认真,那么关切,期中考试孩子在班里考了第几名,进步还是退步,作为爷爷奶奶,小学的知识太深奥,自己都看不懂,教不了孩子,光着急干瞪眼。有时候小孙子不听话,只知道玩,说也不听,打也打不得,真是急死人等等。
赵老太一脸自豪知足的表情,因为孙子赵小刚从小就听话懂事,老师留下作业,在学校里就做完了,而且做得很完美。有一次,班主任王老师对她说:“小刚这孩子天生聪明,喜欢学习,是一棵好苗苗。作为家长,在家里也一定要督促紧一点。”赵老太感谢王老师,让她多费心。放学的铃声响起,学校的大门敞开了,学生们像一道开闸的洪水,喧腾着,吼叫着涌向大门口。赵小刚小脸绯红,背着书包,双手死死拿着一张奖状。赵老太两眼放光,大声招呼着。这是一张全镇小学一年级统一考试的成绩。赵小刚获得全年级第二名。第一名是老师家的孩子。赵老太深知这张奖状的分量,高兴得合不拢嘴,比自己秋天大丰收还要由衷高兴。晚上赵大刚出车回来,亲自把儿子的奖状庄重地贴到墙上,左看右看,看不够。第二天回家,给儿子买了一大堆平日里喜欢吃的零食。这个家,也该去去晦气,该有个人出人头地了。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赵小刚一鼓作气,在班里,全年级和全镇同年级历次考试中都名列前茅,家里的奖状也慢慢糊满墙。金黄的墙面,仿佛金灿灿的壁纸,让每一个来家做客的人都赞不绝口,夸赞小刚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赵大刚心气顺了,除了没有老婆,儿子如此优秀,老母亲身体十分硬朗,他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事情呢?很多时候,他和郑小蔫一拨发小们,挣来钱把家里打理得顺顺溜溜,然后就是享受生活——喝酒。说起喝酒这个东西,几个志趣相投志同道合的哥们,凑到一起,共同分享生活乐趣,打发这不紧不慢的人生时光。赵大刚早已经从生活的泥潭里爬上来,此时,在满桌子酒菜面前,他放开了喉咙,几个发小一起端杯,发誓似的一口干掉,谁不干,就是不够哥们!在觥筹交错和杯盘狼藉中,赵大刚变成一摊泥,滑落在地面上。赵大刚并不理智,尤其在喝酒这件事上。清醒的时候,做人,做生意,赵大刚的做派没得说,在一众哥们中间,名声那是顶呱呱。如果有人在桌上敬酒,从来不推辞;反过来,他敬别人喝酒,如果对方不喝,肯定就是不给他赵大刚面子。有人说喝酒品人性,赵大刚人性好,不偷奸耍滑是出了名的。因此每次喝酒,赵大刚都喝得十分尽兴,很多时候酩酊大醉,不醉不归。
这天,天公不作美,赵大刚们没有出车,就有人召集喝酒,赵大刚拉着几个要好的哥们去了市场边上的“兴隆饭店”,看到今天市场里人员稀少,只有稀稀拉拉的交易进行着。“今天没事,大家敞开怀喝,酒钱算我的!”赵大刚慷慨地拍拍胸脯。五个人占据着靠窗户的酒桌,从太阳躲在云层后面的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五点钟天空连续不断地垂挂雨帘,酒事一直不断进行。店老板心里暗暗感叹,年轻人就是身体好,喝一天酒了,还没有完,当然他倒是希望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晚饭十分,郑小蔫开车把赵大刚送回家,他把赵大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全身的力气扛着赵大刚笨重的身体。“没事儿,我没事儿。”赵大刚酒气冲天,还不忘维护面子。接着,打一个酒嗝,满院子瞬间弥漫起熏鼻子的酒糟味。郑小蔫把车钥匙放到桌子上,让赵老太给赵大刚醒了喂点水,就踉踉跄跄回家了。半夜时分,赵大刚醒了,不是酒醒了,是身体疼醒的。他感觉胸口针扎似的疼痛。他想伸手摸自己的手机,却找不到,是否落在车上还是饭店不得而知。他看见床头桌上放了一杯水,伸出手去端,谁知手已经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刚一碰到水杯,杯子就哗啦一声滚落到瓷砖地板上,摔碎了。西屋里窸窸窣窣,赵老太穿好衣服慢慢走过来,赵大刚不能说话,只是拐过胳膊,吃力地对母亲指指胸口。赵老太吓坏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外,去叫郑小蔫,漆黑的街道上,赵老太的脚步声响很大,几家的看门狗开始大声吠叫起来,响成一片。郑小蔫看见赵大刚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然后他跟赵老太说,一定要拨打急救电话才行。然后掏出手机拨打市中心医院120。
十九
赵大刚走了。救护车赶到后,赵大刚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汽车还没驶进医院,就停止了呼吸。医院尸检报告结果:酒精中毒。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年丧子的赵老太在儿子葬礼上,悲痛得几度昏厥。姐姐赵秀芳也哭得死去活来。儿子赵小刚披麻戴孝,哭得令人心酸,邻居们都抹起眼泪,倒霉催的,老天怎么就这样不睁眼呢。郑小蔫和几个跟赵大刚一起饮酒的好哥们,也哭得惊天动地,“刚哥,是我们害了你呀!”他们几个暗地里商量,一起负责赵大刚的丧葬费用,今后,每年每个人给赵老太五千块钱,并发誓似的许诺为赵老太养老送终,赵大刚的母亲就是我们大家的母亲。
送葬的队伍拉得老长老长,纸钱飞扬,飘落到堤顶和老盐河里。老盐河死气沉沉,兴不起一丁点波浪,或许在为赵大刚的早逝无语凝噎。太阳高高悬在头上,无情地俯视着这场人间悲剧。姑姑赵秀芳搀扶着年幼的侄子,赵小刚怀里紧紧抱住白幡,就像紧紧抱着爸爸赵大刚。全村人们自发给赵大刚送殡,英年早逝,赵大刚生前惹人喜爱的一幕幕浮上心头,许多人都心疼得热泪盈眶。
辽阔的老盐河河沿上,六年前赵老巩的坟墓身旁,又添了一座新坟。一对父子,在故乡的河畔,在河面送来的咸腻的和风里,相互依偎,就像生前父子情深,永远不再分开。
天塌了。赵老太眼窝深陷,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再也没有了,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几个本家妇女,接连几天和赵秀芳对赵老太寸步不离,生怕再生出个好歹。赵小刚变得沉默寡言,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那颗幼小心灵深处的孤独与悲哀,即使妙笔生花,谁又能描述得真实清晰?!
二十
老盐河畔,有一户人家,一老一少,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太,一个十岁光景的小男孩。
听说有一年农忙时节,老太太用电动三轮车拉着一车玉米棒连人带车栽进路边深沟,还好老人身体并无大碍,当被人发现时 ,老太太正坐在沟底无助地嚎啕大哭。从此以后,村里有一伙年轻人包揽了老太太家全部农活;又听说本地中学一名学习成绩优异的男孩,是个孤儿,被当地政府纳入乡村振兴教育扶贫“红蕾计划”,免除在校期间的一切费用,并被社会上好心人承诺资助直到大学毕业。
风雨飘摇的世界上,无论平坦还是坎坷,每个人都要继续跋涉前行……
【2022年12月25日——2023年1月20日草于高官、沧州。】
2【023年1月25日——2023年1月31日改于沧州。】
【作者简介】邵玉基,网名望海,河北省献县人,沧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发表于纸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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