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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爱上邓丽君
文/罗海(广西)
邓丽君的歌悄悄来到小城的时候,是1983年,它靠近我,我拒绝;它再靠近我,我再拒绝……后来就喜欢上了,喜欢到以至不能自已。由非常非常厌恶到非常非常喜欢,只有一步之遥,只是一步之遥。
有一天何政一让我到他家去,我去了。进了屋,他把房门小心地关上,神秘兮兮的样子,把三洋牌收录机拿出来,放上带子。
一首歌就从收录机里飘出来了。
然后他得意地望着我,眼睛充满期望,大概是等待我的赞叹。
我听了,不以为然,觉得太难听了,嗲声嗲气的,什么东西呀!“啪”就把收录机关上了。
这让何政一大出意外。他完全没料想到我会那么不待见这些歌;他更是大失所望,觉得我真是榆木脑瓜不懂欣赏。可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强迫我听。
我打开门就离开了何政一。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何政一突然朝我抛了一张小纸团。
同学间互抛小纸团是我们上课时经常的小动作。老师课上得越无趣我们之间纸团抛得越缤纷,有时当老师背过身去写板书的时候,大家把小纸团抛得简直成了天女散花,教室的天空雪花花一片各种各样的小纸团飞起又落下。
我捡起何政一抛给我的小纸团,打开来看到纸团里有他写的如下几句话:我没忘记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看今天你怎么说。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天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
我读着,心里大笑,觉得何政一这小子写得有趣极了。那一份哀怨表现到极致。不就是没听你的歌嘛,没喜欢上你的喜欢嘛,何至如此嘛。
除了赵杰,在学校,我与何政一是第二好的好朋友。政一和赵杰个性完全不同,性格细腻、敏感、多情、有些好色,常常对女同学品头论足,风趣夸张。说到风趣夸张,从他给我写的这个东西就可看出。别人如果看到这张纸条定会毫无疑问地认为是一个女孩写给我的,谁会想到竟然会是何政一同学呢?
我认识何政一后,给何政一起绰号叫“假洋鬼子”。他油头粉面,服装齐整,很注重形象,就是一个假洋鬼子。而他居然让我做了他的专职理发师,并且,居然每半个月十天就要让我为他修一次发。真是,也太讲究了吧!看在我们是好朋友份上,我也只好遵命而为不同他计较了。他对他的发型要求是永远保持那种完美的形象,头发不多不少、不长不短。有时想到他那么讲究,我在为他理发时,多次生出要恶作剧,把他一头浓密黑发给瞬间剃成光板的冲动。可是想归想却真实不敢。真要那样干了,不仅朋友做不成了,何政一这小子肯定还要跟我拚命。
我收到何政一的小纸团,看了,一笑,丢到一边去了,懒得答他。
不一会,他又给我扔来了一张小纸团,上面写着:看丝丝小雨,轻飘在窗前;听丝丝小雨,轻轻打在屋檐。丝丝的小雨,悄悄来到人间。小雨多诗意,那小雨多可爱。我分外留恋。
哇,真是富有诗意的小条子!我扭头望望他,他正对我笑眯眯的。我也回他一笑,然后我给他回了一个小纸团,大约说他假洋鬼子什么什么的,是拿他打趣。
以后几天他每天都给我抛小纸团,或者写“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或者写“你可知道我爱谁,心上人是哪一位?比你温柔一千倍,比他可爱一万倍,一点儿也不虚伪,受到了创伤不流泪,爱的路上不徘徊”。
有一次他给我写下如下几句:“我将真心付给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我将青春付给了你,将岁月留给我自己;我将生命付给了你,将孤独留给我自己;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爱是没人能了解的东西,爱是永恒的旋律;爱是欢乐泪珠飘落的过程,爱曾经是我也是你!”
读了,我被震撼了,惊呆了。我对他写的这些字无比地喜爱,无比地喜欢。“爱是永恒的旋律”,多么动人啊!现在,我确信,这些天他写给我的东西,肯定不是自己写出来的,他哪有这个本事?是抄来的。但,他从哪里抄来呢?
下了课,我迫不及待地问何政一。
政一笑而不答,同我卖关子,等待着我继续追问。
我明知他在吊我胃口,我可管不了自己的自尊心了,彻底放下,求他告诉我。
最后何政一说:“真想知道,放学就到我家去吧。”
放了学,我兴冲冲地就跟着他来到了他家。
到了他家里,他关上门,拿出收录机,放起了歌曲。又是那嗲嗲的歌声,我很生气“啪”地把收录机关了,转身开门就走了。
我觉得我被何政一这小子作弄了,心里头十分地气恼,想作出一个决定:从此再也不理何政一了。可是想想又觉得这样做未免显得自己太小器量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在学校里我一直不睬何政一,何政一依然用他的老法子给我扔纸团。这次他的纸团写道: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
我读着,不禁笑。觉得写得很有意思。何政一就是有一手。
下学的时候我又去了他家。这次他拿出收录机时告诉我,他所写的所有的东西全部是邓丽君的歌。
我不信。
他说:“不信你听了就信了。”
他把收录机的按钮按下,这次我克服了自己反感的心理静下心来听:“我将真心付给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我将青春付给了你,将岁月留给我自己;我将生命付给了你,将孤独留给我自己;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爱是没人能了解的东西,爱是永恒的旋律;爱是欢乐泪珠飘落的过程,爱曾经是我也是你!”
果然是,我激动不已。接着听,一首接着一首地听。渐渐听入了迷。我起先的迷醉是歌词,写得多么好啊这些歌词。我一边听一边趴在桌上掏出笔铺开纸一句一句抄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衷心地谢谢你,一番关怀和情意,如果没有你给我爱的滋润,我的生命将会失去意义。我们在春风里陶醉飘逸,仲夏夜里绵绵细语,聆听那秋虫它轻轻在呢喃,迎雪花飘满天。我的平凡岁月里有了一个你,显得充满活力……”“风儿阵阵吹来,风儿多么可爱,我时常向清风诉说情怀。时光不停地流,一去不回来,你曾经告诉我光阴不再来。如今我已了解,对我那样关怀,我要珍惜你的爱……”我一首接一首地听,一首接一首地抄,听不厌,爱不释手。
何政一在一旁笑眯眯地得胜地看着一切。我可不顾及他的这种得意了。
如今我还保存着中学时代抄下的邓丽君的这些歌。现在再看发现,由于是听写的,有些歌某个词听错了写错了,词义一下子变了,变得不伦不类,似通非通,甚至变得有点可笑。不禁握着这些发黄的纸页微笑。
在回忆里错也是美好的。
有一次边听边抄《美酒加啡咖》和《何日君再来》:“美酒加啡咖,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明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我要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心里有点忐忑,有点惶惑。感觉这样的歌词明显同所受教育的三观不一样嘛,心里十分犹豫,不知该怎样对待这些歌。可是,又确实喜欢。后来决定姑且喜欢,姑且存疑吧。就这样马马虎虎地存疑,迷迷糊糊地喜欢。
高中毕业到了部队上,一直怀念中学时代的邓丽君的歌,欲罢不能。我所在的部队驻扎广州,我终于去市里买来了一部袖珍收录机,然后在火车站后面的磁带一条街上买来了邓丽君的磁带。每当入夜的时候,我就戴上耳机,一首接一首地听邓丽君的歌,伴着邓丽君的歌入眠。我把市场上所有能买到的邓丽君的歌带统统都淘来了,买下了,有三四十盘磁带,洋洋可观。这是我的财富,心里十分满足、十分陶醉。
没有一个人的歌像邓丽君的歌这样深植于我的生命中,深植于我的灵魂中。后来,有人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听着邓丽君的歌长大的。我深以为然。
【作者简介】罗海,广西柳州人,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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