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行走宁海香山,当我们在溪沟边偶遇这一大片乌头幼苗时,脑海立马浮现出一片梦幻美丽的蓝紫色。当时就有了一个约定,秋天一定要故地重游,
在宁波,毛茛科乌头属植物不多,2种1变种而已,即赣皖乌头、乌头及其变种黄山乌头。赣皖乌头、黄山乌头至今未见,乌头也只是在宁海大短柱见过两次,且均为单株,故对于香山这一片乌头,充满期待。
每逢节假日,宁波花友们总会留出一点时间集体刷山,恰逢庐山植物园小海棠木香夫妇来甬考察采集,于是我们将十月二日的刷山目的地定在了香山。
香山,地处宁海县跃龙街道、梅林街道、深甽镇和黄坛镇四地交界之处,最高海拔847米,为天台山脉东部边缘最高峰。此地景色优美,植被茂密,物种丰富,是一个值得细细考察的好地方。
从黄坛里岙、梅林兰丁、五松、仇家等多地出发,均可登顶香山。我们依旧从兰丁村上山。八点左右,队伍在穿村而过的清澈小溪边聚齐之后,向山里进发。
与春天相比,村后这条通往山间的土石路变化很大,很多路段变得崎岖不平了,稍陡及沟谷附近的路段,山洪几乎把路面的泥土冲刷掉了,只剩犬牙交错的石头就这么凌乱着。我们小心翼翼、摇摇晃晃、不疾不徐地开着,非常担心轮胎被扎到。
车停在海拔500米左右的山路尽头,带上装备,开始刷山。才走了十几分钟,20多人的刷山队伍不知不觉分化成两拨,喜欢徒步的跟着三哥,转眼间走得无影无踪了。我和安安父子、梅子满老师、莲心夫妇等陪着木香夫妇,在后面慢慢走慢慢看。拍花看虫要有所得,脚步必须慢一些,再慢一些。
秋天是万物收获的季节,各色秋果的数量似乎要大于秋花。
我们的拍摄,从路边两棵高大健壮的菊科植物山牛蒡开始,该物种多分布在500米以上的地方,这是我和它的第一次遇见。转身一低头,忽然又看到几朵紫红色的中日老鹳草,正在草丛里摇曳着。走进林中,叶片硕大、花序洁白的下田菊开出了一大片。台湾艾纳香的花序,和梁子菜、山牛蒡有点类似,是那种永远打不开的烟管状,颜值不高,名字难记。
小溪边,大风子科山桐子的串串果实一片橙黄,《中国植物志》对此描写非常优美:“果实长序,结果累累,果色朱红,形似珍珠,风吹袅袅,为山地、园林的观赏树种”。斜对面树上,南蛇藤已绽开黄绿色果皮,露出橙红色的种子,红色瀑布般倾泻下来。相对而言,湖北山楂那暗绿色的累累果实,颜值就有点低了。
我们一边走一边拍,一边留意今天的目标物种。当我们来到那片乌头幼苗生长的地方,放眼望去,心里微微有点失望,期待中的那一片蓝紫色并未出现。细细观察,发现这片乌头干枯了一大半,只有一棵长出了花苞,不知为啥会这样?
既来之,则刷之,挥挥手告别了乌头们,继续前进。此处山高林密,高大挺拔的柳杉最多,间或有金钱松,还有不少枫香树,可惜叶子还没红。
木香、安安都是昆虫爱好者,我们一路上看到的虫子也多起来,螽斯、盲蛛、银杏大蚕蛾,蛛丝马迹里面的“灶马”,螳螂产卵的“桑螵蛸”,一一在木香非常专业的镜头下出现。勤学好问的梅子满老师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机会,昆虫、植物兼收并蓄,一路上忙得不亦乐乎,直呼收获多多。
半山腰的路边,几把“紫色牙刷”长在路边,花朵很新鲜,虽然拍过多次,还是蹲下身来摁了几张。在家回看图片时,发现苞片顶部渐尖,是海州香薷的特点,但看花朵,花冠内外都很干净,没有什么毛。我对着新版浙江植物志,在紫花香薷、香薷、海州香薷甚至穗状香薷等物种的检索表里爬梳了半天,感觉都对不上,心里嘀咕是不是发现新种了?
后来,我把图片发给新浙志唇形科研究专家丁炳扬教授请教,才知道自己方向错了,原来这是同科不同属的紫花香简草,开白花的香薷状香简草的一种紫花变形。不过从名字来看,它们之间还是有很大相似性的,难怪会看错,这是本次刷山的个人第二个加新了。
一路上行,让小伙伴们兴奋的植物越来越多了。能吃的果子是大家都饶有兴趣的,一棵树上高高低低挂着好多串华中五味子,颜色已紫红了,一看就是熟透的样子。没走几步,居然又看到好几挂南五味子,有的还是绿果,有的也紫红了。对于它们,我们的常规操作是先拍照再尝鲜。两种五味子虽然外形不同,但味道差不多,都是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再过二十多天,就是重阳节了,山野已经备好了节日的必备之物。这条路上的吴茱萸特别多,枝顶一簇簇的红果果已经开裂,有的已经露出黑漆漆的种子。摘下几棵吴茱萸子细嗅,气味浓烈独特,正是芳香辟秽的良药。
在香山驿站附近的沟谷之中,一大片獐牙菜花开正好。这是一种我很喜欢的漂亮秋花,五个白色花瓣上,均匀点缀着紫黑色斑点和两个大大的黄绿色腺斑,把獐牙菜花朵装扮得美丽而精致,每次遇见,都会忍不住多拍几张。
这个季节也是斑叶兰的花季,我们一路念叨,希望有缘遇见,果然也心想事成,遇见了四棵斑叶兰。一棵还只是贴地而生的叶子,另外三棵已经开花了,从花朵状况来看,已经开过一段时间了,但我们依然欣喜。在合适的季节遇见当季的花,本身就是刷山一乐。
十二点左右,队伍来到里岙方向半山腰的一个驿站休整、午餐。莲心夫妇备好了新鲜猪肉、大虾、花蛤、咸齑菜和年糕,三哥掌勺,莲蓬哥烧火,莲心打下手,我们围观拍照。不多时,一大锅美味新鲜的海鲜年糕汤新鲜出炉,大家谈笑风生品尝美味,三哥的手艺、新鲜的食材,让平时刷山吃干粮的我们大呼过瘾。
回程路上,看到一棵橐吾,花开在路下方的一个沟谷中,大叶子马蹄形,边上都是锯齿,看起来很像蹄叶橐吾,但也有说是窄头橐吾。因为虫子的进食,叶子下方是否有几个大齿也没法看见。后来请教叶喜阳老师,他说图片上的缘花数量较少、苞片条形全缘,这是窄头橐吾的标志,于是喜提个人第三个加新。
我们登上防火道上一个八百米高的山坡,举目西望,群山延绵,一览众山小,东边碧波荡漾的象山港、高楼林立的宁海县城,皆清晰可见。此行最让我们感叹的队员,是安安的公子何锦逸,小家伙才小学三年级,却沉稳大气,安静秀气,看到昆虫、植物,他在边上默默学习,而且记得很牢。大人们一万五千多步的山路走下来,都觉得有点吃力,他却没有叫一声累,似乎身上有用不完的劲,假以时日,小伙子日后必有大成。
下山路上,大家边走边聊,纷纷表示,此行除了目标物种没看到,一切都很圆满。但当我们走到那片乌头上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时,奇迹发生了。
莲蓬哥指着远处溪沟边上一种植物问:“那个开花的植物是什么?”我定睛一看,正是我们一路念叨的蓝紫色,欣喜地呼唤大家:“啊,乌头,终于看到开花的乌头啦!”大家三步并作两步,跨溪穿林,迅速来到这棵乌头边上,围着它开始拍摄记录。
这株乌头开出了三簇花,有些很新鲜,有些已经开残。乌头和其毛茛科一些植物一样,最显眼的部位,并不是它们的花瓣,而是萼片,如獐耳细辛、毛叶铁线莲,皆是如此。乌头的萼片五个,顶上一个头盔状的萼片,下面四个萼片合围起来,保护着其雌雄蕊不被风吹雨淋,也给传粉者提供一个挡风遮雨的温暖空间。
乌头真正的花瓣,在头盔下面,只有两瓣,并排而立。清人陈淏在《花镜》中名之曰“双鸾菊”,它的描绘惟妙惟肖,“花发最多,每朵头若尼姑帽。折出此帽,内露双鸾并首,形似无二,外分二翼一尾,天巧之妙,肖生至此。”可惜,当时没有揭开头盔,拍下图片。
乌头是著名的毒物,全株都有毒,最毒也最有药用价值的部位,是其地下块根。其名字来源于其块根形状,外黑内白,类似乌鸦头部,故名乌头。其块根不同部位,还有不一样的名字,主根边上的小块根,叫做附子,取如子附母之义,长三寸以上的名为天雄。
我国古代先民很早就学会使用这种植物了。《本草纲目》引陶弘景言“乌头捣苲茎取汁,日煎为射罔,猎人以敷箭射禽兽,中人亦死,宜速解之“。《三国演义》第75回借华佗之口说到:“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之药,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无用矣。”由此演绎出一段关云长刮骨疗毒谈笑自若的英雄故事。
虽然《本草纲目》附录了五十二个疗病药方,但李时珍也特别指出:“草乌头、射罔,乃至毒之药。自非风顽急疾,不可轻投。”
当我们还在这棵乌头边上流连忘返,图片拍好又拍视频之际,前面队伍又传来呼唤声,说那边也有一大片乌头,我们赶紧来到小伙伴身边。果然,这里还有两处乌头开花了,而且植株多、花量大、花新鲜。我们又是一阵狂拍,方才心满意足下山了。
人的视角真是很奇怪,我们上山时四处打量,到处寻找这些朝思暮想的蓝紫色,却什么都没看到。不曾想,在我们即将离开时,却发现了这么多乌头,真是上天不负刷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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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小山,宁波生态文化协会理事、专家委员会主任,甬派、甬上等媒体平台专栏作者。业余时间致力于发现身边触手可及的草木之美,挖掘寻常草木的文化内涵。参编《认识中国植物》,著有《甬城草木记》、《草木清欢》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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