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河,就是离我们村子不远的一条河,由以且河、扯瓜河、鱼洞河等河流汇集而成。它的源头到底在哪里,估计谁也说不清楚。杨家河、旮旯河,以及从山肚子里流出来的鱼洞河,大概便是后河的“上游”了吧。一路往下,有从麻阴洞里流出的暗河,有来自龙古、义中的大小溪流。再往下,与扯瓜河汇集后,一头扎进“水落洞”,又形成暗河。到了“出水洞”,与以且河邂逅,这时。它的名字便叫做“后河”了。
(蒙晓云摄)
旱季的时候,后河流淌得不紧不慢,缓缓悠悠,是一条温驯的女儿河。可是,到了汛期,它就成了一头暴怒的“狮子”!
听父亲说,这条后河几乎养育了附近所有村民。母亲生前说,她生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的时候,全靠后河的鱼补充营养——那是个吃肉要等过节的年代。居住在后河附近的小屯上、天星桥、扯瓜河、吴家岩脚等村庄的村民们,可说都是这条母亲河的子女!后河盛产各种鱼类:细鳞鱼、石鲅子、麻江鳅……
早些年,村民们想吃鱼了,就打着火把,带着鱼叉,披星戴月的赶到后河去捕鱼。在水流不急的回湾里,鱼叉随便扎下去,抓到的细鳞鱼都是两三斤的,一斤左右的鱼是没人要的。一晚上抓十几斤鱼,那是很容易的事。
那个年代,一般人晚上是不敢出去的。离我家不远的小屯脚,据说经常闹鬼。从我家到后河,也就两三里路程,但小屯脚是必经之地。那是一个非常凶险的地方,其山势险峻,即使白天,阳光也很难照到,仿佛阴风阵阵,且偶有蛇虫出没。也许是心理作用,小时候从那路过,往往感觉头皮发麻,浑身紧张。距小屯脚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死娃岩头”——过去农村医疗条件较差,许多人家的来不及救治也便夭折。夭折了孩子的人家,往往用稻草裹了孩子的尸体,扔到距小屯脚不远的岩头上,因而得出“死娃岩头”的地名。据说,有人路过小屯脚,会听到各种恐怖声音,还有大把石沙从天撒落。曾经有人被吓破了胆,回到家里,请人跳神驱鬼,还让长辈“叫魂”。夜间要打小屯脚经过,需有三五人结伴而行,而走在最后者,往往毛骨悚然。若是一个人,晚上根本不敢走那条路。由于经常听人说起那条路上的种种凶险。我在十五岁之前,连白天一个人走那条路也感到害怕。说来不怕你笑话,现在要叫我晚上一个人走那条路,我真的不敢!
但是,在那个人们饱受饥饿之苦的年代,只要不拿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区区鬼神,只要拿出战天斗地的精神来,与鬼斗、与神斗,照样其乐无穷。村民们往往约上几个胆子大的,打着火把,或者提着马灯去后河拿鱼。老家的人们吃鱼讲究的是原汁原味,一般都是清水煎一锅油汤,加点淡淡的盐,加点鱼香菜(薄荷),鱼腥味也就没有了,鲜鱼汤的味道真美。鱼汤一烧开,大家便馋得直冒口水。每人先盛上一碗鱼汤,主人家再端来一大碗包谷酒,围着炉子,按逆时针方向大家传着喝,不能玩假,也不能喝太多。这种喝转转酒的风俗,在我们村至今保留着。
去后河除了捕鱼之外,割草也是那个时候的人们必备的“功课”。一大早去后河割草,中午的时候,太阳热辣辣的,正好脱个精光,跳入水中,尽情地游个畅快。游得筋疲力尽,一群“黄猴”又躺在河沙坝上晒太阳。晒一阵,感觉又饿又渴,不得不背起一背沉甸甸的青草赶回家。爬小屯脚的时候,累得不停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秋冬时节,也去后河割草。以前,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是盖茅草的,用后河的金丝茅草盖房,风吹日晒雨淋,经久耐用,多则十来年,少则三五年无需翻新。另外,后河是我们村的草场,所有牛羊都往后河赶。我们小时候都是早上把牛马羊赶到后河,到了晚上再去赶回来,那时候没有盗贼。后来出现了盗贼,就不敢了,必须人在那守着。放牛娃们饿了,就去地里刨别人家洋芋,刨洋芋颇有技术含量,从底下掏空,一窝洋芋只能摘两个,然后再用土回填,如此七八窝洋芋就够了。然后把洋芋放到平地上,打一堆柴火盖在洋芋上,点上火,20分钟后,柴火烧尽了。洋芋也就烧熟了。吃完洋芋,每个人满脸黑炭一般,跑到河里洗脸,然后脱掉衣服,一个鱼跃飞进河里,尽情地游呀游。那时候的小孩,六七岁就敢下大河游泳,我曾经吃过好几次水。但是很奇怪,那么大的一条河,我们附近的村庄,从来没有小孩溺水过。这时,对面蚕箐山上下来一些小孩,在河边沾水洗澡。这时,我们就嘲笑他们是“旱鸭子”。他们虽然很生气,就是不敢下水,过不了河,拿我们没办法。玩水累了,就出来喝水,河边上有一口水井,叫小龙井。井里流出的水冬天暖和,夏天凉透骨,是我们放牛娃最好的水源。所有过往的路人,都会在小龙井停留一支烟功夫,把手洗干净,双手捧上泉水,慢慢享用。寨子里的王三哥、胡大哥等人在后河搞起了养殖,主要养牛、养鸭子、养鹅。这样,我们放牛就有了落脚点。那时候后河很热闹,因为有人居住就有了人气。几年后,由于瘟疫肆虐,他们做不下去了,各自回家,后河又回到往日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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