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奔走在理想、欲望的路上痛苦,但我发现,那是他们没有把自己降落还原到俗世。俗世里的幸福,就如空气,张嘴就来,鼻子一翕动就感觉得到。
作家刘震云说,众人的生活,无非沉浮于简单至极的物质,羊肉烩面、麻婆豆腐、男女之事……而当一个人登上山顶,他眺望的,还是山脚下的人家、炊烟,想念的,还是山脚下鸡鸣狗跳的生活。看来,一个与平庸生活作抵抗的人,最终还是要返回到俗世的生活中来。
我认识一个大学问家,每顿饭,几乎都要吃那种来自乡下泡菜坛子里的泡大蒜。有一次名流聚会,面对宴席上的美酒美食,老人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碗,那是带来的泡大蒜,老人孩子一样吃得津津有味。老人对我说,他的味觉记忆,一直忘不了妈妈在乡下做的泡大蒜。老人就一直珍藏着这一份俗世里的小小幸福。
一位患了绝症的老板,我去探望他,问他,还有什么心愿?老板告诉我,手头再多的钱,也不能救命了,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就是想把童年的几个伙伴召集起来,去乡下小河沟里搬螃蟹。老板说,那是童年时最幸福的事了,把搬的螃蟹,拿到山里岩洞,用火烤了吃。他在生意场上,哪样美味没吃过呀,还是烧螃蟹的味道最香。
我见过太多的有钱人,他们往往钱挣得越多,心里压迫越大,幸福感就减小。我开始琢磨,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要用钱,把它们都买下来,成为自己所有。后来我发现,这样的目标,最终一般是得不偿失。因为人生,按照一个朋友所说,就是一个删繁就减的过程,生活中一些起初沾沾自喜的雕虫小技,后来都用不上,像脱下战场上沉重的盔甲,穿上粗布衣裳,才是放松的自然状态。
我和一位诗人交往了二十多年,发现他和那些整日愁眉苦脸的诗人不一样,活得像一只野外仙鹤。而太多诗人,表面上云淡风轻的样子,写下一些华丽诗章,自身肉体与灵魂,如带着枷锁一样跳舞。我观察了一下,他们大多患有人格分裂症,就是把现实里翻滚的名利欲望,通过诗歌变形地来化解疏通,往往更加举步维艰了。我结交的这位诗人不同,他不为发表而发愁,不为获奖而焦虑,他说,给自己写一首诗,就如给自己唱一首歌一样的道理。诗人告诉我,大地就是躺在俗世的天空下,何况一具肉体,你要想让精神愉快,得落脚在结实的大地上,同庄稼生长,是一个道理。成熟的庄稼,让好多人心里喜悦啊。
那些幸福的人,都是精神明亮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首先是一个俗人,生活在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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