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人,他是我见过的人中看问题最清晰、最透彻的人。比如——
春雨初霁,阳光从云层中透了出来,不仅给乌云镶上一道金边,还反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虹卧在天上,映在水中,天空和大地都沐浴了欣喜,生出了感动。可是,他一定会说,虹是虚幻的,没有什么意义。
良夜如水,月华给小园中的花草笼上了一层轻纱。屋内,摇曳的烛光中,人也走进了柔和的梦境。梦中人包围在关爱、体恤、默契之中,感受到失而复得的安慰。他又说了,美梦醒来注定会有更大的幻灭。
我反而有些同情他了,他是一个把意义和结果看得远重于过程和体验的人。过于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大都是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适于成为尼采那样的哲学家。生活中,他们活得也许很“正确”,却阴郁得如沉沉的暮色,敛尽了明亮的光色。
生老病死是真实的,衣食住行也是真实的,生命中却不仅仅只有生老病死、衣食住行,还有春花秋月、朝晖夕阴,还有戏曲文学、绘画雕塑,还有如歌的往事和如酒的真情,当然,还有短暂的相许和长久的别离,那种相知而不能相守的情缘。
我喜欢《天龙八部》中梦郎和梦姑的故事,极其偶然的机缘,他们来到对方梦中。女孩说:我不敢睁开眼睛,梦醒了你也就离开了。繁华缤纷的梦中,他们爱得何其忘我无悔,何其绸缪珍重。相较之下,接下来的情节未免流俗。回到现实中的梦姑凭借西夏公主的显贵身份向天下的年轻俊彦招亲,终于等来了已成为灵鹫峰主人的虚竹,花好月圆,有情人终成眷属。
纵使在现实中永不相见,他们不也是彼此生命中最温暖最美好的疼痛吗?
有的人是你生命中的昙花,绽放了短暂芳华之后匆匆离开,你无法挽留住他。其实,你心里也清楚,纵使强行留住,也只能面对悲伤的零落。那就不要刻意挽留吧,有的情可以相守一生,有的情却注定无法天长地久。昙花是用最珍重的心情开放的,短短的一瞬投入了所有的激情,这也就够了。上苍从千万人中精心挑选出一个最懂你最契合你的人,让他来到你的身边,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经历的,这是上天对你慷慨仁慈的赐予,而你和他的相遇,是你生命中的一次奇迹,奇迹不可能长久,却足以点亮长久的一生。
为什么人们总是说:不长久的东西就一定是虚幻的——如前面所说,像天上的虹和人间的梦?也许因为,有的东西,在生命中只会出现一次。它太美了,美得渺茫,美得绝望,美得不应该属于红尘。身在其中的人,也始终有一种惟恍惟惚之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实,又何必把自己变成推理大师或外科医生,一定要去推究“真面目”呢。行在庐山之中,且去欣赏一路相随的奇松怪石的美不胜收,且去感受云湿衣袂的不断惊喜,且去体味鸟语花香的温馨美好,尽享此时的美丽。那明天呢?明天,毕竟是新的一天了。
有的缘,即使只是一次短暂的相逢,却让人走进了一个充满惊喜充满神奇的花园。平淡的日子像被施了魔法,着上了浓浓淡淡的色彩,好多愿望悄然成为了现实,心灵柔软而敏锐,似乎长出了许许多多细小的触须,能够感知最隐秘的快乐。分手是从认识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的了,就像那首老歌唱的那样:“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红尘一笑和你共徘徊。”分别后,记忆镌刻在了心中,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风化,抗拒得了流年嬗递和人生代谢。此后,许多个风雨晨昏,无数次起坐徘徊,都只为伊人凝眸,这不是最本质的真实吗?神瑛侍者来到人间,为酬心中郁结的情意,绛珠仙子追随他而至。红尘中,他们没有证得木石前盟,谁又能说,这场幻境中的梦境没有意义?
常常听到看到有人带着悲天悯人的语气和表情议论别人的痴情,以居高临下的先知先觉预言此人必将走向一场悲剧。生活中,谁能够说得清楚,什么是悲剧,什么是喜剧?情感是最个人的体验,就像我们常常听个中人说:“你不懂的。”是啊,我们不是水中的那条鱼,又怎么会知道鱼的苦乐?从哲学意义来说,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悲剧。悲剧人生中,有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应该是增添一些亮色吧?纵使会在经历中受伤,但疼痛总胜于荒芜。
云消雨霁,一弯长虹悬垂在天幕之上,是天空中最美的笑容。也许,转目之间,虹已经悄然而逝。天空会记得,记得虹点亮了自己的心灵,记得虹驱散了平淡,带来了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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