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1)殆已:殆,大概。已,完了,没有希望。
2)殆而已矣:殆,危险。已,极点。
3)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近,接近,沾染上,即做善事不要得到名声。作了恶事也不要受到刑罚。
4)缘督以为经:缘,遵从。督,即笃。什么事笃,即是守中,守住自己的本心。经,纲,准则。
5)全生:保全天性。
发明:本节上承《老子》中的“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知,即知识,世上万物的传递给我们的信息,这些知识是无穷无尽的,作为一个修道的人,应当去追寻世界的本源、规律,也就是道,而不应当纠结在具体的这些知识中。要知道这些知识是无穷无尽的,以人短促的生命来与这些知识相比,是没有指望的。而明明知道没有指望,还将生命投入到获得这些知识中,是危险得到了极点了。正确的方法,是跳出这些知识,从中抽象出对大道规律的认知。
为知、为善、为恶,都是有为,有为是可以的,但不能陷在有为中挑不出来。为知,要能进行抽象总结,为善,不能被名声羁绊,为恶,不能被刑法处置,这都需要一个前提,就是要遵从本心作为行事的准则。只要做到这一点,就能够保全身体,保持天性,赡养双亲,终享天年。
2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6)砉然响然,奏刀騞然:砉,皮肉分离的声音。騞,飞快,迅速。
7)中音:合乎韵律。
8)桑林之舞:桑林即商周时期,男女野合欢会的地方,桑林之舞,即表现这种风俗的舞蹈。
9)经首之会:经,即是交,经首之会,即为男女交颈相会的样子。
发明:桑林、经首,是上古风俗的遗存,《周礼》中规定:“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因此,桑林野合在西周时期,是正当的,符合天性的。用桑林之舞来比喻庖丁解牛时手、肩、足、膝跟牛接触的动作,也正是说明庖丁解牛的动作合乎天性,顺其自然。
3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10)文惠君:梁惠王。
11)道也进乎技:事物本身的规律,比单纯的技艺要更进一层。
12)官知止而神欲行:眼睛的知觉已经没有了,而精神不停运转。
13)批大郤,道大窾:劈开肌肉和骨骼之间的大的空隙。刀则导向关节之间的空处。
14)技经肯綮之未尝:未尝至技经肯綮,即从不碰到筋骨相连的地方。
15)每至于族:每当到了筋腱密集的地方。
16)怵然为戒:怵,恐惧。戒,警惕。
17)视为止,行为迟:视线为之停止,动作为之延迟。
发明:本节所说的,是道进乎技,从技可以入道。技艺,属于知识,对解牛的经验总结。别的厨师解牛,知识凭借经验,而不进行总结,因此对刀的损伤很大,经常更换。而庖丁则在经验的基础上,抽象出对牛身体结构的认知,即从技上升到道的层次,因此而可以以无厚入有间而游刃有余了。
4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18)介:即是兀,只有一只脚。
19)独:独腿。
20)人之貌有与也:有,又。与,接受。作为天的决定,让他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腿,作为人的形貌又符合了这一点。
发明:是人的形貌,是天生的,并不存在高低贵贱。无论什么外表,都不影响对大道规律的认知。
5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21)神虽王:王,旺。精神即使很好。
发明:依据天性生活的泽雉,在身体上可能忍饥挨饿,但它是肯定不希望被关进笼子的。关在笼子里,虽然吃喝不愁,但却失去了自由了。
6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遯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22)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本不想说而说了什么,本不想哭而哭的人。
23)遯天倍情:遯,远离。倍,违背。远离天理,违背人性。
24)忘其所受:《大宗师》有“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受,即从自然获得生命。忘其所受,即忘记了他们被自然赋予的天性。
25)遁天之刑:在古代,这种让人丧失天性的行为,是对人的惩罚。
26)适来适去:偶然来到这个世上,偶然离开这个世界。不过是依时而生,顺时而去。
27)帝之县解:帝,即天。县解,解悬。自然的解脱。
发明:生与死,都是自然中偶然的现象,因此,生不过是从自然那里接受了生命,死不过是将生命还给自然,都是很普通的事情。而对死这种很自然的事情,应当很自然地接受,可以哭,可以号,但不要强迫自己哭,不要强迫别人哭,应当遵循天性而为。
7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28)指穷于为薪:指,即脂,油脂。脂用来燃烧,最终会燃尽。
发明:保持天性,认知大道规律。规律永远存在,就如火会永远传下去。而脂则应当是指代知识,从知识中总结提炼出规律来。而且,即便知识和记载知识的载体消失了,但规律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