嚕蜜名震詩域,吾國兩譯《瑪斯納維》,知所重矣。予不諳波斯語,讀之皆不能得其趣。或嚕蜜用思深,鑄語精,其深也,未遑驟窺其意,其精也,不得迻譯其妙。故讀《列王紀》尚喜其敍事,讀《瑪斯納維》則滯澀於玄思。西人論“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曰:些些道理,何用他言?此鑄語之質,彼不能會也。些些道理尚若是,何論乎嚕蜜之玄思耶?《瑪斯納維》外,嚕蜜尚作諸短章之體,魯把亞惕其一也。蓋即魯拜,莪默以之名者,今用者《明史》舊譯,避其熟,而尤肖其音也。莪默多玄思語,嚕蜜加厲焉,吾固亦不能得其趣,然竟有不然者,得眭謙之譯本也。
眭謙莪默之譯,久爲人知,加以心究伊教,意會蘇菲,其譯嚕蜜聖愛之詩,固所宜然,於魯把亞惕之體,尤擅場焉。嚕蜜用思深者,委曲盡意,章之短,轉得窺見之易。鑄語精者,乃假吾國舊體傳之,別具其妙,此予所最賞者也。蓋以吾國舊體迻譯域外歌詩,不難乎格律之合,而難乎風調之優也。故彼習用之辭、獨擅之思,每以風調齟齬,不能徑寫,非作手親爲,固難知者。眭謙詩長於古雅,其雍容近嚕蜜之肅穆,得風調之優而合焉。此其質之美,有非人力能強者。黃克孫之奇縱近莪默之跌宕,亦風調之優而合,均質之美者。然眭謙擅質之美,求意之步趨而合,雖時累風調之優,不顧也,而其累轉以辭之益加古雅得償之,與黃克孫同而異矣。以譯論,眭謙進焉。
予才謭陋,偶從事迻譯,相與有針芥之合,然殊未及眭謙君之妙詣也。君今刊其譯本,不我遐棄,殷殷囑以序。不敢辭,乃述所見,惟君與讀者擇焉爾。
庚子九月十八日,鍾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