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去世之后,便很少回老家去,故乡在记忆中日渐淡漠,唯那棵屹立村头的古槐,却始终令我梦绕魂牵。
古槐在我的心目中是神圣的。爷爷说他的爷爷也说不清古槐是何年何月何人所植。小时侯,这儿是我神圣的殿堂,我和小伙伴门在这儿藏猫猫,玩老鹰捉小鸡,四五人手拉手,也围不拢那古槐的躯干。
古槐下原有一通碑,被村人抚摩得明光可鉴,说是记载村子历史的。“文革”中,那碑被当作四“旧”砸了。古槐虽古却无字,自然算不上“四旧”,所以是幸存者。据老人们讲(或许碑上就这么写),老先人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来的,随身带了洪洞大槐树的种子,种了,就长出这棵槐。树长到碗口粗细的那年冬天,土匪来到村上,老先人与土匪搏斗,被土匪绑到槐树上杀害了。
村子的第二代人,铭记着深仇大恨,不久,抓住了这个土匪,以报复心理把他绑在槐树上宰了。
以后,村上的人,都敬这棵槐,护这棵槐,这槐便一年年的长大,长到合抱,长到两抱,三抱……
民国十八年关中大旱,遭了年馑,田园荒芜,饿殍载道,村民们纷纷外出逃荒。他们撂下自己的房舍不管,却担心古槐被人盗伐。有人打碎犁铧,将碎铧铁轧进树杆,于是有犁铧的都照样去做,偌大的古槐,周身便轧满了铧铁。人们这才挥泪告别古槐,放心地走了。
度过灾荒,村民们重返家园,年久失修的破房倒塌了,大大小小的树木伐光了,那古槐却硬铮铮挺立村头。人们聚集在古槐下,扶着轧满铧铁的躯干,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然后在古槐下搭个窝,重新建造劫难后的家园。
1938年,日本侵略军轰炸西安,一架飞机在村子上空盘旋,然后仍下一枚炸弹,那炸弹落在古槐旁,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待硝烟散去,人们便蜂拥着涌向古槐。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弹片从树杆上洞穿过去,古槐少半边躯杆被炸飞了,剩下的半边依然撑起那硕大的绿冠,傲燃地挺立着!
古槐成了村子的骄傲!
古槐确乎很老了,很老了,那历经岁月风霜的躯杆已千疮百孔,疙疙瘩瘩的树皮爆裂开来,犹如长期干旱龟裂了的土地。树心枯了,朽了,唯那树枝如龙如蟒般地盘旋纽结,那树冠益发葱笼蓊郁,浓荫覆地。
这几年,这古槐忽然被神话了。有人说 正中午看到树洞里爬出碗口粗细的一条黑蛇,说那是树神,于是远远近近的善男信女门便络绎而至,焚香磕头祭祀。
一个初冬的早晨,一位练气功的朋友要去采这神槐的精气。我领他去了。
我肉眼凡胎,看不出古槐的神气,只见离古槐不远的地方,点燃许多香烛,那香火倒十分旺盛,而古槐一如往昔的古朴、苍劲、挺拔。
朋友双臂分开,两手做抱树状,两眼微闭,一幅聚精会神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现出异样的兴奋,说手心发麻,闻到一股香味。他要我去闻,我张大鼻歙,果然闻到幽幽的香,待回头一看,才发现是那香火的气息。
朋友说古槐周围有强大的气场,说古槐确实仙化,说古槐之气乃宇宙之灵气,可以祛病强身,可以清心明目,可以消灾免祸,可以预卜未来……临别时,他恭恭敬敬地给古槐作了三揖。
不久,传来噩耗,说古槐被大火烧毁。原因是夜间刮风,香火烧着了树下的枯草,枯草引燃了树下的老根,老根燃到古槐的树杆,待半夜火光冲天,人们慌忙赶到,瓢泼盆浇,也无济于事。等消防车开到,浇灭了火,古槐只剩下一节焦黑的树桩。
古槐被焚令我伤心了好些日子,一直没有勇气再去看它。
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回到村里,径直奔古槐而去。我心中的古槐已荡然无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褐黑的焦土和悲怆地挺立着的树桩!那是古槐的躯体么?是古槐不屈的魂魄么?
我心中的古槐啊,你在屡遭劫难中巍然屹立了多少沧桑岁月,却在被神化以后,在人们虔诚的膜拜中死去!我伫立良久,默默地在心中树起一面祭奠的旌幡。
作者简介:袁富民,1942年7月生,陕西省咸阳市乾县人,大专文化,曾任陕西省乾县县志办公室主任、主编。他在任教期间多次被评为先进教师、模范班主任。他致力家庭教育的实践与研究,多次被评为陕西省模范家长、优秀儿童工作者,家教论文获省级奖励并被选入《儿童·家庭·教育》一书中。1982年调县志办工作后,潜心修志,主编《乾县志》。先后多次被评为咸阳市修志先进个人和陕西省修志先进个人,受到咸阳市政府、陕西省人事厅、陕西省地方志编委会的表彰奖励。出版诗集《纯情的思恋》、散文集《独守宁静》,与人合著《乾陵百谜》,主编《乾陵楹联荟萃》等。退休后总编纂《乾县建设志》《乾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宝典》《乾县文化体育志》《可爱的乾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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