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食堂
周瑄然
马主任记得,他刚进单位时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每天能在单位二楼的食堂吃饭。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梦想还是梦想。
马主任并不是主任,叫他主任是因为他想当主任,说起来也就是个外号吧。马主任原名叫马志源,他供职的单位是一所位于市郊的大型集团子公司,别看这单位如今死气沉沉,待遇也差强人意,当年这可是人们趋之若骛的地方,多少“天之骄子”挤破了头都没进来。彼时,马主任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是幸运的,当年的他,凭着自己优异的成绩和卓越的能力,不怎么费力就顺利进入这里。然而,进来之后他才发现,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没有关系,没有裙带,一切都得靠边站,时间长了,他就愈来愈烦恼了。一次他喝多了,跟几个不怎么熟的同事聊上了头,吐槽说自己多年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工作什么时候都有他,但到了提拔重用的时候自己却靠边站。说这些话的同时,他就势把单位几个领导挨个数落了一遍。
“我这辈子啊,也没啥大的愿望了,就希望能上咱单位的二楼食堂吃饭。”末了,他对几个同事喃喃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原来,这家单位因为地处市郊,所以自打成立以来就有自己的食堂,且规模不小。食堂有三层楼,一楼是厨房和职工吃饭的地方,二楼是公司领导们的“小灶”,三楼则是几个包间,是“特殊”招待集团大领导的地方。三楼一般是很少去的,马志源也不敢往那儿想,但二楼他觊觎许久了。
他酒后吐真言,这话一说,这几个同事本来跟他交际也不深,顿时间传遍满单位。分公司时任“一把手”的黄总知道了马志源在背后说他们坏话的事情,把他叫到办公室当面质问。
“听说,你跟别人说我们领导班子假公济私啊?”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黄总问马志源。
马志源一身冷汗:“没有啊,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说您啊。”
黄总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说:“有什么问题都是可以随时说的嘛,开会的时候不好意思说,私下可以说嘛,比如现在,现在你也可以说嘛。”说完他看着马志源。
马志源此时恨不得挖个坑钻到地下,他尴尬地笑着,说真的没什么要说的。说这话的同时,他心里将那几个同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了马志源一心想当主任的事,于是就有人私下里戏称他“马主任”,开始是暗着叫,时间久了发现他没怎么发脾气,也就明着叫了,甚至连单位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跟着一块开玩笑,也都这么称呼他。
马志源成了“马主任”,这一年是1997年,这一叫就是几十年。这之后又过了许多年,单位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马志源却依然还是“马主任”,当然,是带引号的主任。
直到2017年,“马主任”已经五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他就要退休了,此时的“马主任”早都没了年轻时候的锐气,心里只惦念着早点退休回去抱孙子。
这天中午,办公室的分管领导跟他打了电话,让他去一把手办公室去一趟,找他有事。
“许是我退休的事情吧。”马志源心里这么念叨着。
中午吃完饭,马志源到了领导办公室,这一任的领导年轻,四十左右的样子,他来到这家日薄西山的企业也仅仅是在两年前。
“老马啊,你在单位也算是老资历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组织决定让你去后勤部当主任。”领导没有多余的废话,简单寒暄之后,开门见山。
马志源此时有点懵,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领导的试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领导见他不信,这才告诉他,公司部门的几个负责人纷纷离职,单位考虑来考虑去,觉得目前还是他最合适。
“文件下周就公布的,恭喜了啊,马主任。”领导站起来,颇有仪式感的跟他握了握手,就在握手的一刹那,马志源还有些恍惚,只是不停地致谢。直到晚上回到家里,马志源才反应过来,他终于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马主任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激动地泪流满面了,妻子从睡梦中被他惊醒,问他怎么了,他兴奋地跟妻子说,明天开始自己就是马主任了。
“你不早都是‘主任’了嘛,睡觉。”妻子冷冷地回了他一句,倒头继续睡去。
公司任命文件下发的那天中午,马志源特意拿上饭盒早早地去了单位的二楼食堂,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心里十分激动,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了上这层楼,他等了多少年。然而,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傻眼了,二楼食堂贴出告示:
由于公司人员缩减,从即日起,二楼三楼食堂正式关闭。
马主任傻了眼,他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两个月后,公司领导调回集团总部了,这期间又陆陆续续调走或是离开了很多以前的同事。年底的时候,集团发文,公司由于整合升级,将全面撤并这家分公司。
单位门口的牌子被取下来的那天,马志源刚好下班,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单位门口,看着忙碌的工人们把牌子摘下来,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念叨了句:
“我他X的这是图个啥呢!”
作者简介:周瑄然,陕西商洛人,陕西青年文学协会会员。曾在《小说月刊》《西安晚报》《中国草根文学》等刊物上发表作品。作品以小小说、散文随笔类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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