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与时驰,意与日去。人老了,加之夏长无事,翻腾住一句话,絮絮叨叨,久不离口。少年时,崇文重赋,刻意背诵过一些诗篇,到如今只记得一鳞半爪,只言片语。老僧夜半误鸣钟,此一首的上半句,曲径木掩,河边桥断,嫁接彼一阕的下半句,竟天衣无缝,别有意趣。兴复古学,务为有用,此为消遣一例。前些日子,罗兄邀我汾河采风,虽未成行,反复口诀的是“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可惜《汾沮洳》仅记此一句。梁兄又邀草原游玩,仍琐务缠身而未遂,反复偏辞的是“英雄骑马壮,骑马荣归故乡”,此为席慕容《出塞曲》里的末尾一句。南国荔枝来,开口闭口“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偶炒一碟可口,啰里啰嗦“诸肉不如猪肉,百菜不如白菜”,家人不耐烦,自己也觉怪。春上,与友人至社科院探望老年痴呆的高先生,其坐于桌前,撕书粘书,仍不离昔时所好。坐忘者,遗忘肢体,退却聪明,离弃外形,退除内智。储存若干词汇,脱口而出者,何以仅此一言?下意识反映,最为真切,也最为恰当。竹密妨水流,山高碍云飞,料我所学,皆反季节恶补,既不扎实,也不融贯,到头来都得还给书本,剩下起初的至约空白。不管雅的俗的,终会忘却,然后少言寡语,继续生活。朱熹归纳阅读法为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已体察,着紧用力,须教有疑。窃以为,读书目的,无外乎凭借自身阅读,构建自我世界。遇到不快时,不急不躁,从容以对,由此挥去郁闷,恢复素常;平日里则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简单凝一语,安静成默诵,皆来自内心的声音。岁月不可复制,记忆无以还原。我的呕心写作,犹如速记,在于抢救先前所学,否则晃如炫光,了无痕迹。这般状态不知可持续几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感时因忆事,不寝到鸡鸣,还是想不起来,醒前酒后俱如此,记忆之转让,只能变为文字的半成品形态。然以文字留存于天地之间者,毕竟寥寥,忘即忘,方为正常。坚定即幼,疑惑则老,自信即幼,畏惧则老,希望即幼,绝望则老,童心即幼,世故则老。而眼光有多长,思想便有多远,思想有多远,写作便有多高。有思想者,不滞涸,不潴淤,纵使词藻漏忘,文采残缺,而思想的魅力,恰在于质朴直白,璞玉浑金。身外无事,舟中有琴,流连者文字;时光蹁跹,物是人非,流逝者遗憾。失写后,是否见样学样,重拾书画,非也!以我目前的眼高手低,无法接受手不及目的尴尬,以我现在的菩萨低眉,怎忍糟践一张冰清的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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