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前喜悦,回家后无聊,离家前不舍,离家后思念,新岁酒一喝,充电器一拔,一别又是一年,再回来便又是新年快乐了。人的时间感由内容决定,司空见惯的儿女情长,不出意料的生活轨迹,奔波于工地与故乡之间者,多为卑微之人。英雄从不归故乡,三国时的英雄,但离故乡,从此浪迹天涯,迷失于陌生之地,处处无家处处家,即便战死,青山处处埋忠骨。比如义存汉室三分鼎、志在春秋一部书的关羽,离开故乡河东郡解县后,涿郡亡命,徐州驻守,官渡迎击,樊城水战,荆州镇守,麦城败走,当阳葬身,洛阳葬首。关羽如此,罄身出户、提剑上马的刘备、张飞、赵云、诸葛亮何不如此。英雄死疆场,马革裹尸还,一只昂首天外从不低头看一眼脚下泥泞的鹤,宁肯扑地,不愿苟且。文人中的李白、杜甫、王维、欧阳修,风神飘萧,气象凌虚,他乡是诗乡,他乡也是酒乡。绿林豪侠,膂力轶群,大则屠城,小则取财,一夜北风紧,说走就走,哪能闲暇于风花雪月。柳絮随风,桃花映水,《神雕侠侣》里的侠女程英,甚是风情,“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最冷不过人心,最暖也不过人心,可惜美好生活的自由裁量权,不在自己手里。黄埃赤地,乡乡几断人烟,白骨青磷,夜夜似闻鬼哭,死者之死,只是自身战事的终结。志在四方,男儿西北有神州,成为英雄,意味着事先要跻身于牺牲者的队伍,风刀霜剑,蛇蝎挡道,从此生死旦夕间,在一个不祥的预兆里,身体重重倒地。霎那间,英雄成为一个回忆,一个传说。要搭上多少条性命,才能躲过一劫,久赌无赢家,之前,已有太多的人具有了相似的结局,自己跟在其后,犹如一道伴随直觉的婆娑之影。距离改变空间,一个人走遍天涯后,才知何为乡愁。然乡愁的生成,定有对当下生活不适应的成分,故认识自己,比认识故乡重要。如果我神情庄重地凝视窗外,请作回避,定是移情到了看不见的故乡。说不出的忧伤,乡愁不可分享。即便让人牵挂的父母已逝,故乡依旧是遥远画面的存在。只此人间,生命是条长河,顺水而行,无所逃于天地间,流到哪里算哪里。人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产物,路程越长,见识越多,思维越深,心胸越广。生也荣,荣归故里,不过一场光宗耀祖、扬名显亲表现;死也哀,哀柩回籍,同样不脱光大门楣、耀庭添匾意图。人有人志,国有国魂,不同境界激发不同热情,胸襟天下者,何在乎一域一地的故里,反认他乡是故乡,故乡从此不再是一个滞后概念。人与人之间,共鸣不易,理解更难。毕竟何关家国事,羞教人说是诗人,做一个自律的普通人,自己成为自己的英雄,心存远方,也念故乡,不也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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