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老了,一代人的使命尚未完成,在没有结果的结果里,怎好意思认真地作别。年少自恃,来日长,前程远;年老自弃,不自弃,奈之何。所有结果,无论必然,抑或侥幸,皆为长久铺垫的结果。所思不远,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何其宏大的理想,与目顾寰宇、心怀世界无关,其实就是做个正常的人,也未达到。曾以为自己是特殊时期不堪的一代,下一代再不用违心思,说假话,仍未达到。每每想到此处,青衫酒渍,放声疾读。日暮酒醒人远,退回心灵世界。那些长于叙悲、巧曲哀梗的文字,因声求气,隐喻心境。有人怎么也忘不了,有人选择遗忘所有,梦在毫无防备时,让你记起费尽心思要忘记的人与事,“你是夜不下来的黄昏,你是明不起来的清晨,你的语调像深山泉水,你的抚摸如暮春微云”,一切不长久,空悲昔人,木心的句子,美秀而文,就是过于忧郁。由敏感计较,而宽容耐心,临老的遗憾,是再有一季的壮年,我则告之未必,运动不当,得不偿失。误以为只要不离场,永远有机会,即便在场,参与当下,与社会同步,照样没机会,立菩萨坐菩萨,都不帮你。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来的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那要看能否承受得起,伊能静评论寒枝独立的梅艳芳:“如果你先完成自我价值,那很惨。因为你的事业已经到顶,那就会像梅艳芳一样,一生都在寻找爱,却找不到爱,抱憾而终!”朋友聊天,“没有遗嘱,只有衣物”,虽曰玩笑,却也决绝,几度病痛,世态炎凉,难免不对生命本质有个更为深刻的感悟。谁也没错,只是时代已变,谁人斗得过时代。虽曰未曾完成,一代人仍有一代人的立项,一代人仍有一代人的立志。翻书得旧编,见湖广总督张之洞尝上奏朝廷条:“窃谓中国不贫于财而贫于人才,不弱于兵而弱于志气。人才之贫,由于见闻不广,学业不实;志气之弱,由于苟安者无履危救亡之元谋,自足者无发愤好学之果力,保邦致治,非人无由。”无边家国事,越是感觉活动空间狭窄,越喜欢以宏大志向装扮自己,偏居一隅,俯瞰世界,只是一种安慰。时代顷刻之间碾轧个人命运,梦想由此永远成为梦想,然内心深处的光亮不会就此熄灭,转而以另一种方式续编人生,个人的高贵,与时代无关,与结果无关。非衣裴醋大,口口吕秀才。最是读书人,文字就写在一脸横过历史的皱纹里,不忍卒读。你所在乎,并未改善,最后的文字里,一定含着被时光洗劫成的苦相,一如其面。一代人的酒散时分,到处都是道别的人,从此之后再不见如此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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