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绮梦(第一辑)
青春绮梦是我们主办的小小说创作大赛,主题是青春绮梦,抒写的范围是校园中或者与校园相关的故事。在交流中,很多同学的思路都是想凭借写小说来纾解自己内心的郁结。其实,这是很对的,也是我主张举办大赛的初衷之一,而且我认为创作可以育人。但需要注意的是,小小说写作的主题要雅正,艺术要淳熟,殿芳这篇《牟合方盖》在主题和艺术两方面都可以称之为典范。人的心绪、情感、意志,有时需要表达和寄托,《牟合方盖》可以直观地给我们以如此的启示。
文/胡殿芳
“牟合方盖是我国古代数学家刘徽研究的……?”
数学卷子横铺开小半个桌面,在一旁是凌乱的纸张和纸屑,圆规和尺子胡乱的摆开。桌角还有一团团理不出头儿的胶带卷,上面粘着大块的破碎的纸张,像极了那颗繁乱破碎的心。
陆莫忧压平刚刚粘好的圆柱,在上作出几条折痕,沿着折痕画出几条弧线,剪刀顺着弧线剪下去,一条条纸带落在了桌子上。
他这是在给数学老师做数学模型。
虽然明知道答应下来会耽误学习的时间,但他还是决定去尝试一下,不是因为数学老师承诺的汽水,而是他也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喘一口气。
他喜欢折纸,当他看到一个个精致美丽的作品完成时,心里总是充满着喜悦。他总是喜欢把视线拉到与桌面平齐,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作品的样子,仿佛那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充满灵气的生命,一个美丽的生活用品或是一个充满玄机与奥秘的空间几何体。在做出每一个折痕时仿佛有什么在拨动着他的心弦,无论是一只简单的千纸鹤还是一朵繁琐的玫瑰,总能让他暂时忘却身边的世界,在他制作的时间里,就只有他、纸,还有变化无穷的折痕。
可这次,他简单的世界却被撕成了碎纸片,世界里的一切都沿着折痕裂开了。
压平……对折……画线……剪开……
开学之后几次考试,成绩每次都是下滑,不管怎么努力,可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每天被各种任务所驱动,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可越是忙碌,心里越是空虚。他不禁怀疑自己,每日的疲于奔命,真的有意义吗?
对齐……修剪……贴合……展开……
这里和他以前学习的地方不一样,如果说以前他学习的地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那这里就像是化学工厂里的化工池。以前田园小诗的生活被这里冲刷的一干二净,了无痕迹。这一次,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重复……重复……重复……重复……
陆莫忧,莫忧?
这里就像一间巨大的迷宫,处处都有看不见的透明墙,无论他怎么走,总能在不远处狠狠的撞上高墙。他给家里打去电话,想把这一切都倒出来倾诉,可话到了嘴边,却是“没事儿,我天天过得可好了。”“学习还可以,和同学相处的也好。”“没什么问题,没有不开心的”……
为什么这么说?他也不知道。
有时他也会给以前的同学打电话,在双方各道一声“喂”之后,是十几秒的沉默。几乎每次都是他先开口。
“你……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天天挺开心的,学习也还行,那……你呢?”
“我?我也挺好的啊。”
他不知道这段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也许那十几秒的沉默,就已明了了答案。
“咔嚓!”
这一剪刀把他的回忆剪碎,当陆莫忧看向手里的模型时,正对着他的那面少了一个角,那被剪掉的一个角缓缓的在空中飘动,落到了桌面上的乱纸堆上。
没了这个角,两个面就合不上了,他又失误了。
陆莫忧使劲的抓了抓头发,直直瞪着这个少了一角的模型,那眼神似剪刀,似钢尺,似一双大手要把它撕个粉碎,又似一声声犀利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可那模型只是用缺了一角的那一面对着他,看不出悲喜。
终于,他收回了目光,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一般。他把脸颊贴在了桌子上,侧着看向窗外,碎纸和胶带像一座荆棘森林,灰白的纸张,黯淡的胶带卷和窗外阴沉的天色一起刺入了他的视线。
陆莫忧……陆莫忧……莫忧……莫忧……
他盯着他刚剪掉的一角,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不去想该做什么,该想什么,只是看,好像那纸本身就是答案。
一阵轻风吹过,微凉的感觉唤回了他的意识,眼前模糊的景像清晰了起来。不知何时,那一角已被夕阳的光线点亮,白色的纸被映成了暖暖的金色,纸片在风中轻颤,像一簇小火苗,恰到好处的光线既不刺眼,也不黯淡,似透非透的纸张尽显着朦胧。
那一角,给了答案。
看见阳光。
他已不记得上一次对着夕阳看折纸作品是什么时候了。他喜欢夕阳,因为那时候的阳光是暖人的金色,当折纸在夕阳中时,轮廓泛着金色的光晕,不同的厚薄之间形成了一曲和谐的光影,轻轻摆弄它们,它们就像有了生命,就像一个个自然中的精灵。
莫忧,看见阳光。
金色的光线,一缕缕的照了进来,点亮了其它的纸屑,他的视线渐渐亮了起来。那些胶带卷在夕阳下也变的透明,闪着剔透的光芒,留下斑驳的碎影,天空的阴沉不知何时成了柔和的金色。终于,光点连了起来,点亮了所有的纸片,微风吹过,纸片和着轻风颤动,整座森林就像是被点燃了一般,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桌面,也笼罩了他的双眸。
是的,莫忧,看见阳光。
他重新做了起来,拿出一张新纸,重复之前的步骤。对齐,压平,翻折,勾线,裁剪……那张闪着金色光芒的纸在他的手中翻飞,像一团火焰在空间中爆发出无尽的能量。重复,重复,重复,重复……不同的模块拼接在一起,变成了方形的太阳,将最后落日的余晖封进几何体的内部,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他停下了双手,只差一条棱没有封上了。沉默片刻,他轻按两个顶点,那条棱便扩大开来,他把方盖放到嘴边,轻语几句,封上了最后一棱。看着这个似圆类方的几何体,他看着它笑笑,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早已空无一人的教室。
而那牟合方盖只是看着他离去,看不出悲喜。
桌上的森林早已熄灭,可陆莫忧的心却被那小小的纸火花点亮。
是啊,莫忧,看见阳光。
备注:文中插图作者为著名画家刘仕伟先生。
【江一点评】
《牟合方盖》是殿芳的一篇小说,是我很喜欢的一篇殿芳写的参赛作品。所参赛的是我们的“青春绮梦”小小说创作大赛,是我们班级组织的大赛。虽然规模不大,但我还是称之为大赛。因为我对孩子们的作品有太大、太大的期待,希望他们能够写出内容雅正、艺术淳熟的小说。然而,实际上,并不那么容易,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们,谈起校园题材的小说,大多会牵涉到爱情,于是题材就会扎堆了。不过,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并不是我狭隘、不同意写爱情,而是我认为孩子们可写的不仅仅有爱情,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因为我所设想的是让创作发挥出重要的育人功能,当然育人的方面肯定要多样化,最好不要单一。因此,在这个考虑下,我认为殿芳这篇《牟合方盖》就十分符合我原本的设想,而且无论是题材,还是艺术,都具备了典范的标准。
仔细读完殿芳这篇小说,我简单梳理一下情节,方法是将文章中具有典型意义的句子列出来,从这些句子中,我们约略可以看出文章的大致脉络和情感趋向。这种方法,我觉得挺实用,具体的句子如下。
在一旁是凌乱的纸张和纸屑,圆规和尺子胡乱的摆开
上面粘着大块的破碎的纸张,像极了那颗繁乱破碎的心。
在他制作的时间里,就只有他、纸,还有变化无穷的折痕。
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可越是忙碌,心里越是空虚。
重复……重复……重复……重复……
为什么这么说?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段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也许那十几秒的沉默,就已明了了答案。
那被剪掉的一个角缓缓的在空中飘动,落到了桌面上的乱纸堆上。
是的,莫忧,看见阳光。
他重新做了起来,拿出一张新纸,重复之前的步骤。
对齐,压平,翻折,勾线,裁剪……
他把方盖放到嘴边,轻语几句,封上了最后一棱。
而那牟合方盖只是看着他离去,看不出悲喜。
是啊,莫忧,看见阳光。
从这些句子中,我们可以感觉出故事的走向,折纸失败、重新开始、获得成长,故事中的情感也是曲折的,压抑、紧张、无助、平和、坚守、成功,这很具有情感冲击力。而且,文章中的故事是折纸,这一自己醉心其中的事情,是为数学老师做几何模型,中途也遇到了困难,困难中他想倾诉苦衷、寻求安慰,向父母、向同学,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这很符合当下学生的特征,可以说,几乎每一个孩子都遇到过这样的心事,这便是文章中的人性、人情的美好内涵。再者,文章的选材真的让我感到震惊,也给我和孩子们很大的启示,让我们明白小说可以写这些,小说可以这么写。另外,小说中的事件不复杂,但却让人产生很强烈的视觉和心灵冲击,这要归功于小说语言的生动与细腻,以及小说语言准确把握住了人心灵的律动,比如“那被剪掉的一个角缓缓的在空中飘动,落到了桌面上的乱纸堆上。”这句话就是我极为喜欢的一句话,它将一个细微的场景定格下来,供我们细细品味,从品味中,我们得以看到一颗略带遗憾的心。
【江一简介】
江一,青年作家,诗人,编剧,中文课程设计师,原名金江昆,号榷山,1988年生,2012年7月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育硕士,师从实力派作家、诗人、著名文艺评论家胡业昌先生,著名儿童文学研究专家侯颖教授,现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衡水市作家协会会员、签约作家,河北衡水中学语文教师,衡中诗词协会理事,著有长篇小说《渡缘》《一江琴声》《湖畔弦歌》、诗集《桃花坞雨》《榷山问樵》、美学著作《美的唤醒》、哲学著作《生活世界与艺术境域》、学术著作《情境之门》《一个诸境斋的故事》《洒落的从前》《唐宋诗发展史简话》等,指导中学生创作诗文集《繁荇集》《化境风》《童音》等。发表的论文有《叙事类写作限制初探》《传统文化传承问题探究与解决》等。曾独立开发课程《汉字硬笔书法入门与提高》《美的唤醒》《中西思想小史与文学写作》《知“古”与知“己”》,并教授北大先修课《中国古代文化常识》。主持和参与的科研课题《青少年心理问题与对策探究》《传统文化在高中语文教学中的传承》《责任教育》和《大学生的就业问题和青少年职业规划》,荣获教育部关工委和重庆课堂内外杂志社联合举办的第二届“好老师”主题征文特等奖,写作教育事迹被国家级教育人物杂志《中国好老师》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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