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方
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森林,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森林。我们曾经有森林,我们现在没有森林。在有森林的地方,人们到森林里散步是一种日常性的活动,至少是节假日的时候的户外选择之一。在我们这样已经没有了森林的地方,如果找一处苗圃,找一处过去森林的残存之地,也还是约略地能体会到一点森林的感觉的。
人能在森林里走一走,会有不在森林中走的时候怎么也体会不到的愉悦。这种森林中的愉悦像大自然中所有的愉悦一样,不怕重复,常有常新,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一样令人欣喜。
因为是苗圃,因为是过去森林的残存之地,所以完全没有人工设计的景观,没有投资,没有道路规划和警示语设置,没有路障和检查者,一切都像是大自然本身一样自然而然。这样自然的林地,需要人类做的只是适当地保护即可。
不要安排保安站岗,不要安装摄像头监控,不要设置门禁路障阻断交通,让一切都像是自然本身的模样;不要砍树,不要扔垃圾,不要因为种地的时候与树木争夺阳光而刻意将树冠去除,只要让草木无拘无束……
退一万步说,上述所有的“不要”在过去都屡屡发生过了,只要以后不再发生,不再大规模地发生也就还好。在残存的树木之间,大自然总还是能让乔木草木互相弥补,形成新的张力关系,让置身其间的人觉到使其惊喜的美。
左边一棵树,右边三棵树。一条逶迤的道路在这一左一右的不平衡中倾斜着穿过,从哪一方面说眼前的这幅画面都是人类设计的时候所断然不会采用的方式,可是人在其间就是能体验到一种望之不尽的美妙。走一步停一步,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前边、看看后边,每一个角度之下,眼前的景象都堪称完美。
这种完美不单纯是树木所居的位置,还有树冠的大小和树下草木丛生的样子,所有的细节都互相配合着,让每一个角度都无懈可击。继续行路已经变得速度极慢,流连忘返已经变成了每转换一个场景的时候的势所必然。
在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让人熟视无睹乏善可陈的时候,能偶然发现、走进这样一片残存的林地真是今天巨大的幸运。这真应了某句至理名言:能在户外的时候就不要在室内,只有户外可以给我们以原始的审美,给我们以与生命同步的生机与意趣。
六月初的大地上麦子已经金黄,金黄的成熟与这森林碧绿的生机两相映衬,显得林子里的一切都还在生命之始的兴旺之中。没有一丝残枝败叶的团团绿意之上是蓝天白云的高远背景,是地面上草茎随风摇曳俯仰的舒爽通透。气温已经接近30度,但暑热还没有到来,人和植被都还沐浴在适宜之中,春天的兴奋与夏天的荫翳之间,现在正是一种世界于我何其惬意的神妙阶段。林中树木耸立、草地茵茵的样子,还有空气中负氧离子明显增多的感受,都极大地增加了这样季节的美感。
风吹动树叶,阳光投下树木清晰的影子,每一处影子都是站定了休息的好地方。想象与家人朋友在这样的影子里坐下,喝茶聊天野餐、看书做笔记,实在是最接近实现可能的天人合一之境。既在林中又有广阔的视野,既在草地上又不受任何关于休息位置的规定限制,这样在大自然中自由自在的好感觉便是人生中顶级的享受。
在这样的享受里,对周围环境的细节观察与慨叹是从未中断过的,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
发现天空中的一朵白云正从圆形树冠的碧绿中冉冉升起,圆形的树冠在风中摇动,升起的白云也在风中位移,它们的动作舒缓,不仔细看就似有若无,只有一直盯着看才能发现其中微妙而有趣的变化。
林子里的道路倾斜着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穿行;道路上只有两条车辙的位置上没有草,是两条等距离的轮胎宽窄的带子,中间的部分,茅草则继续自己的生命历程,不及周围不是道路的地方高大,却也依旧可以长成草的样子,沐浴风与阳光。
这条路应该是少有车辆通行的,每天经过的不过是去大田里劳动的电动三马车,上午过去下午回来,于草木的破坏有限。三马车的自重载重和通过频率使这条道路得以保持一种总能恢复生机的状态,好像三马车的通过是受到了自然的限制一般。实际上是自然状态下的劳动生产也与天地之间的所有自然物一样,是一种有其自我限度的、不过分的行为而已。
我在这片草地上走过的时候,脚边突然有一只狗叫了起来,原来是我太靠近它所保护的羊群了。放羊是这片森林里最经常的人类活动,羊群是日常在森林中走过的数量最多、体型最大的动物。羊吃掉了草,同时又撒下了粪肥,同样是只要不过度,就可以参与到整个生态平衡中来,成为自给自足的自然生态系统中的一环。
这片林子的疏密是受了历史上砍伐的影响的,在基本上均匀的林木之间,也存在大片的空地。大片的空地上野草猎猎,也有些取土的大坑赫然在目,它们夹在林中,成为森林的伤疤,让人一下就让人暴露到了没有遮拦的强烈阳光之下,立刻就有了躲回到林子里去的冲动。疏林草原景观的核心还是林,林是人的依靠,是不被暴晒的孤岛;没有了林,草就失去了比衬,失去了被凝望的角度。
有多少树,在一座森林中是有一个基本的尺度的;树很少乃至完全没有树了,森林也就不再。我们寻常在路边看到的排列整齐的护道树不是森林,我们在田野里看到的孤零零的一棵树、几棵树也不是森林。失去了森林面积和密度的基本尺度就是华北平原上最广泛的现实。
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一处森林样的景观,还没有过多的人为控制,不是公园,不是绿地,虽然不是那种密集的树木形成了巨大的荫翳的所谓原始森林,也已经是太过珍贵。有这样的缺憾是完全能够接受的,如同饥荒年代里不会有人苛求一个馒头是不是过了保质期一样。
这是我们的森林,是我的森林,是我愿意经常来走一走的地方。
联系客服